皇帝睁开眼，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到另一侧席上，又不耐烦的甩手让其余人都出去。众奴才如临大赦，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陛下可还在为常宇一案生气？”谢雪谙问道。

“一个太子太保之子，死了就死了。”皇帝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哼一声，“朕生气是因为太子！从前朕就觉得他行事过于偏激，骄傲自大，现在竟然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在朕旨意下达不久，他干了什么？”

“陛下息怒，”谢雪谙斟了杯茶递过去，“或许太子殿下真的不知情呢？”

“你信？”皇帝瞥他一眼，“若真不知情，那常家独子早在纵兽一案后就该斩立决了。”

谢雪谙眉眼温和，从容地吹了吹热茶，没有半点欺君的惶恐。“臣信不信不重要。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陛下之嫡嗣，何等尊贵。若因区区一个常宇，便将太子殿下牵扯进这等市井斗殴，威逼官民的腌臜事里，甚至要为此闭门思过，严查属官……”

他轻微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岂非常文济父子，以一己之私辱没了储君之尊？让天下人以为太子殿下竟为了一个臣子之子的过错，不惜以身涉险与宵小同流？陛下，这实在不值当。”

这番话听着是在为太子开脱，可皇帝脸色却更加难看。

太子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怎么能为了常家这点破事，把自己降低到和一群罪犯同流的地步？

“好一个不值当！”皇帝咬牙切齿，怒火非但没消，反而因为谢雪谙这话烧得更旺了，“朕看他是昏了头！为了区区一个太子太保，竟然敢在朕严打勋贵子弟的时候，私下搞小动作。他这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他那个太子之位坐得太稳了？！”

谢雪谙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此举，确是虑事不周，轻重倒置了。”

皇帝眉头狠狠一跳，谢雪谙这话比直接骂太子更让他心寒。这不就是在说，他选的继承人，不仅可能在品德上有瑕，更在能力上有亏，连基本的政治权衡都做不好。

谢雪谙仿佛没看到皇帝的脸色，语调平稳的补充：“况且，常文济毕竟是太子太保，于东宫有教导之谊。太子殿下或许只是念及旧情，不忍见其晚景凄凉，一时心软，未及深思罢了。”

皇帝气极反笑，“他常文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累及东宫，已是咎由自取。太子不思如何辅佐朕整肃纲纪，反倒为了这点旧情，差点让东宫也背上干预司法的罪名。他这是帮常家吗？他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来砍朕，砍他自己！”

谢雪谙垂下眼帘，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

良久，他再次开口：“陛下，太子既已闭门思过，东宫一应人等亦在彻查。此事，或许便到此为止，亦是全了父子之情，免得闹得沸沸扬扬，伤了天家根本。只是……”

他抬眸看向皇帝：“此番教训，不可不深。太子需知何为君之轻重，何为国之利害。至于常家，既然已是将死之棋，便由着他们去，也免得脏了陛下的手，乱了陛下的心。”

“罢了，你说得对。”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疲惫地长吐出一口气。他本想端起茶杯喝口茶，谁知突然手一抖，眼前阵阵发黑，心跳急剧加速。

他“嘶”了一声，连忙撑住头。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谢雪谙面露关心，“臣帮您唤太医。”

“你先帮朕看看吧，”皇帝语气虚弱，“查不出再请太医。”

闻言，谢雪谙伸手在皇帝脉上探了会，没多久，了然的收回手，无奈道：“气急攻心。陛下，臣早就让您注意身体，不可动怒。”

“近来朕不时会头晕发作，现下又被这逆子气得不轻。”皇帝有些担忧，“爱卿，朕真的没问题？”

“陛下若是不放心，可让太医过来细细诊查一番。”谢雪谙神色平静，“头晕是因忧思恼怒，气郁化火所致，让太医开味药喝几天就好。望陛下这几日还是多加休息，少操心些，臣可不想下次下棋，把一朝天子气出好歹来。”

“你啊，”那仿若一股冰泉的清越嗓音，稍稍让皇帝轻松了点。“那你可知顶撞天子是什么后果？”

“臣不敢。”谢雪谙起身，扶着皇帝上床。“太医马上就到，陛下先躺会。”

皇帝闭上眼，拉着谢雪谙的手不放。“你再陪朕一会。”

谢雪谙视线不经意略过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和开口：“是。”

……

宫棹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步过来。

谢雪谙停在马车前，他这会心情不好，不是很想开口。

“雪谙，”宫棹紧了紧袖子，“我有几件事不解，能问问你吗？”

谢雪谙叹声，“殿下，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