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了主街,辚辚之声陡然变得清亮,在石板缝间来回碰撞,一路滚远。
车内格外安静,谢雪谙靠在车壁上,神色平常,一方帕子来回擦着双手。
宫棹几不可察的抿了抿唇,抑制不住的难受与心疼上涌。他掀开帘子,低声跟车夫说了几句什么,又坐回来。
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宫棹侧过身望向谢雪谙,开口:“等我一会。”
谢雪谙只轻轻瞥了眼,便随他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宫棹提着一个油纸袋回来,同时手里还有一方湿了水的帕子。
他把油纸袋放到小几上,自己则往里坐了点,在谢雪谙无声的凝视下,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手帕抽出,接住他悬在空中的手,一点一点替他擦着。
“先将就一下,”宫棹动作轻柔的抚过泛红的地方,“马上就回府了。”
谢雪谙就这么睨着他,将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纳入眼底,体内那股燥郁渐渐平息下来。
宫棹将他一双手来来回回擦了几遍,马车刚好回到国师府。他又脚步不停的端来一盆热水放在盆架上,将那人的手放了进去。
谢雪谙任他摆布,那水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淡淡的清香飘出,萦绕在鼻间。
可对方实在是墨迹,谢雪谙等了半天,就在耐心将要耗尽时,双手才被托起。
宫棹低头嗅了嗅,才对着他傻笑。
谢雪谙感觉心里想被什么挠了一下,他终于扬起嘴角,只是那弧度带了点深意。在宫棹愣怔间隙,手一翻,将挂着的水珠尽数弹到对方脸上。
宫棹下意识闭上眼,却没躲开,随后无奈的看向他,将水渍擦干。“心情好点了吗?”
谢雪谙慢悠悠往外走,“殿下哄臣开心,是怕等会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是……”宫棹跟在他后面,小声开口。他哄他,只是单纯不想看到那人不开心的模样,他也会跟着不舒服。
谢雪谙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这是什么?”
“花精糕。”宫棹将油纸袋打开,“上次见你喜欢吃,便买来了。”
谢雪谙落座,捻起一块,也没动口,只是看一眼,旋即又放了回去。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殿下请坐。”
待对方坐好,他接着开口:“想问什么?”
“关于常宇一案,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宫棹扯了扯嘴角,眸底是一闪而过的暗淡,“我前夜并未在巷子里见到那枚玉佩,附近也派了人守着,所以是你命人放进去的?”
谢雪谙轻轻摇头,“臣不需要将玉佩放在那里。”
“那为何……”宫棹困顿一瞬,随即茅塞顿开,“郑谦是你的人对不对?”
所以只要提前拿到常宇的随身玉佩,现场勘验时,随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假装捡到了就行。
“不止。”玉佩只是为了让“常宇出现在现场”这件事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谢雪谙微笑着,“您不是早已知道苏氏是臣选中的棋子吗?在苏氏家里找到的那封遗书自然也是臣命人放的。甚至,在苏氏出事后,臣也安排了更夫目睹这一命案现场。原想在常宇走后,玉佩便直接扔在那里,可被殿下抢先一步,只好临时改了计划。”
谢雪谙越轻描淡写,宫棹就越不知所措,他分辨不出谢雪谙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他说安排了更夫,是不是表示他其实想过把苏氏救下来?既然如此,那夜为什么又要说那样一番冷漠的话,让人误以为他可以为了大局毫不在意他人的生死?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谢雪谙?
他看着他,却看不透他。可他内心一直在抗拒,反复在说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在沉默的犹豫中,到底还是偏向了自己认为的那一边。
“雪谙自是考虑周全。”宫棹不愿再想,索性转移话题,“太子那边可有你的手笔?”
宫珩为人,盲目自大,娇纵蛮横,但应该没有傻到用带有自己身份象征的东西去威胁旁人,他就不怕被有心之人看到?
谢雪谙面色不变,“殿下以为呢?”
此话一出,宫棹心底了然,免不了感叹。从前他便觉得谢雪谙深不可测,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对方在皇宫乃至朝堂,到底安插了多少人。
难怪对方说他相信自己这次能做好,原来一切都在暗中被他安排得万无一失。
“我比之国师,果然差得远了。”
谢雪谙不咸不淡的开口:“殿下谬赞。”
两两无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谢雪谙此时才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甜点上。他刚准备拿起一块,对面又传来动静。
“父皇他……”宫棹欲言又止。
谢雪谙低垂的头,唇边掠过一抹笑,朱唇轻启,神情自若的咬了口糕点。舌尖似有若无的舔过唇边沾染的糖霜,眼波横流。
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却平白惹得对面人连想好的措辞都忘了。
宫棹的心一下子剧颤起来,他惊慌失措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努力控制着视线,余光却收不回来。
“陛下怎么了?”谢雪谙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