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棹心虚的厉害,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直接问了,脑子飞速转了会,委婉道:“父皇他找你何事?”
“没什么,”谢雪谙回答,“骂太子轻重不分,目无法纪。”
“那为何……”他嗓子发涩,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为何臣不高兴?”谢雪谙接上,带着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殿下是觉得陛下骂了臣,还是觉得他对臣做了什么?”
宫棹双唇紧抿,同时又不断让自己放松下来,不要表现得太在乎。
“殿下想要知道吗?”
那清冽的嗓音似是近了点,像流水,又像坚冰,缓慢且折磨人的撞进耳里。
“也没什么,陛下无非是气昏了头,让臣牵着他回床歇息了会……”
这个上床歇息的含义在谢雪谙刻意的引导下,显而易见的变味了。他本欲再说,可眼前人嘴角已经不自觉撇下,眼里的氤氲几乎要凝成实质,仅在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背青筋突起,不用猜都知道握得很用力。
他突然就不想说了。
谢雪谙脸色淡下来,指腹摩挲过杯面。
“太子这番,他必然会生气。”宫棹哑声。先前那阵苦涩沉闷渐次褪去,随之而来的是阵阵不甘与燥郁。
他每次过来找人都要想尽一切理由,连触碰都要察言观色,生怕惹人厌了烦了。凭什么他父皇就能轻易地召之即来,想留就留?
他能跟对方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为什么这也要抢走?
心底怒火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怕自己做出点什么事来,就算不想走也要走了。
“今日你也累了吧,”宫棹笑笑,“我就不多打扰了。”
谢雪谙静静看了他片刻,末了,伸手将糕点拿出来两块,剩下的原封不动包好。修长的手指在绳中穿过,打了个漂亮的结。
宫棹刚被皇帝刺激到,又看着谢雪谙把油纸袋推过来,还以为对方不要,眉心紧蹙,火气都要烧的更盛了。
“甜糯入喉,可解千忧。”谢雪谙温声,“臣现在心情还算不错,这份花精糕便赠回殿下,望殿下也能心无挂碍。”
宫棹怔在原处,嗔怒似春雪迎阳,一寸寸消融,只留下暖意萦怀。他眉眼弯弯,心甘情愿的伸手接过。
寒冬晴朗的天气,暖阳顺着如沐春风的身影一直照过远处的皇子府邸,却延伸不到另一边的东宫。
厚重的朱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倾倒的香炉处处都在诉说着方才的一场暴怒。
太监宫女们早已被宫珩喝退出去,远远地跪在殿外廊下,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宫珩独自一人站在凌乱不堪的殿中央,明黄的太子常服因刚才摔打而略显凌乱,发髻也有些松散。他胸膛剧烈起伏,英俊的脸因愤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废物!都是废物!常文济那老匹夫教出个畜牲不如的逆子,他自己也是个蠢货!”他嘶声低吼,一脚将地上一个鎏金铜兽炉狠狠踢飞,“哐当”一声巨响撞在柱子上。
“还有那些蠢材,让他们去办点事,居然留下把柄,还让周昕尧那个穷酸给反咬一口!孤养你们何用?!”
他发泄着,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却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寒意。父皇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不仅有怒气,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审视和失望。
“父皇,父皇他会不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陡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环顾四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忽然空旷的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在无声地打量他,是否还有资格在这里稳住下去。
父皇会不会因为此事,觉得他御下不严?觉得他包庇纵容?觉得他不堪为君?尤其是在父皇刚刚下旨严打勋贵子弟的风口浪尖上,他东宫的人居然拿着信物去逼苦主改口!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寒风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暂时将他隔离在权力中心之外。朝堂上会发生什么?那些墙头草会怎么想?宫泽会不会趁机……
不,现在最可怕的不是老二,而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宫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农户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宫珩眼神惊疑不定,来回踱步,“孤明明派了人去处理干净,那几个人虽然算不得顶尖,但对付几个泥腿子绰绰有余。事后孤也派人反复查过,可……”
可宫棹他的人恰巧救了周昕尧的家眷,他的人又恰巧撞破了常宇纵兽。会有这么巧的事?会不会他的人早就盯上了那些农户,在他下令之前,就把人劫走了?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甚至算计之中,宫棹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城府和心思?!
“还有周昕尧!”宫珩转身,眼中厉色尽显,“那个穷酸,他哪来的胆子敢在朝堂上诬告孤?还拿出了所谓的东宫信物。”
是宫棹!一定是他!他刚在江南动了盐商,尝到甜头,竟人心不足蛇吞象,回京就迫不及待要扳倒常家,甚至还企图谋害东宫!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好一个宫棹!”
宫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充满了怨毒,“江南一趟,看来你是真的翅膀硬了,敢把爪子伸到孤的东宫来了!”
他一拳砸在窗棂上,手背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他现在被禁足,无法与外朝联络,无法指挥心腹做事,更无法去查证自己的猜测。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空有利爪尖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在笼外逍遥快活。
宫珩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行,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