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的掌心热乎乎,驱散了秦玉迢指尖麻木的寒意。
有李首然这句话,再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便不觉委屈,毕竟世态炎凉,风流云散,宫中落井下石的事常有,她既敢退位,就无惧任何人的刁难。
可李首然如何气得过?
他为了眼前人连血缘兄弟都敢杀,又岂能容忍一个合分如此对待她?
“不行,我得找夏熏琅算账去——”李首然越想越气,终是怒不可遏地起了身,却被秦玉迢一把拽住,此刻琼华阁里光线昏暗,他怅然回首,只听身后人沉声说,“别去。”
“别去?”李首然不明白。
他向上抬眸,凝视着秦玉迢面颊上不在明显的掌痕,怨入骨髓,恨不能立刻杀到春锦阁去,“夏熏琅无视我的存在,胆敢把你折磨成这样,你叫我如何装作视而不见?连我都未曾舍得苛待你分毫,她又有何资格凌辱你?秦玉迢,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是在心疼你。”
李首然恼她一让再让,他不懂,从前那个恩怨分明的秦玉迢为何消失不见?
秦玉迢却望着儿郎的眼睛,心魂俱静。
她说:“我当然明白你是心疼我,想为我打抱不平,可是阿眠,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朝中有娘娘坐镇,你或许可以无所顾忌地帮我出气,可当娘娘放权的那一刻,你便要开始独自面对那些朝臣,你不能出错,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
秦玉迢的嗓音有些发哑,可尽管如此,李首然还是觉得耳边似有阵柔风吹过。
他转过身不再冲动,却还没决定让步。
秦玉迢又张了口:“汴京百年夏氏,先祖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五代之内供职两府三司已有十三人之多,此等世家大族,近些年虽不胜先帝在时那般显赫,但在文官之中的威望,你自是比我清楚,不若先帝一个如此敬爱娘娘,成婚多年都未曾纳妾的人,又怎会在继位后立刻封了夏氏女为妃?”
“按理说,你掌权之后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巩固自己的势力,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到春锦阁宠幸夏熏琅,以此获得夏氏的信任与支持,可我知晓,你定不愿违背本心,去做这样的交换。”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因我而去处置夏熏琅,你虽是君,但你羽翼未丰,这样只会伤害到你,叫你在朝中难行,阿眠,我就像你心疼我一样,心疼着你,所以不必逞一时之快。”
“听话别去。”
秦玉迢分毫析厘,字字句句都在为他,李首然怎能不明?
只是他暂时还未能学会秦玉迢的沉静,他带着未消的怒火,俯身跪倒在她的裙边,随后,紧握着身前人落在膝头的双手,他便将头虔诚地埋了进去。
李首然妥协了。
可他还不是不想秦玉迢伤心,还不是想做好这个皇帝,缘何就这样难……
彼之,秦玉迢雍容地坐着,她用力抽出一只被儿郎压在额头下的手掌,亲昵地揉了揉他冰冷的耳朵,什么话也没说,她想给他留些时间自己消化。
李首然偏在她揉到第三下后,抬头轻轻握上她的手腕,沉声道了句:“我明日就拟旨给你位分,这一回,你别再劝了,我不会听。”
“……”
秦玉迢对上儿郎决然的目光,来不及回答,就听琼华阁外有人交谈,“抱歉抱歉,路上有事耽搁,来得有些晚,贵……秦娘子,在里面吧?我现在就进去,劳烦女郎随我一块。”
屋门打开的瞬间,秦玉迢和李首然双双抬眸,正与来人相对。
“!!”
玉津瞪眼瞧见屋内的景象,吓得差点丢了魂,转头没等朱柿反应,就一把将人推了出去,朱柿站在门外,茫然无解,“玉津大人,怎么了?不进去了吗?”
进去?他还敢进去?没看见官家正跪在贵妃,不对,废贵妃,也不好,是秦娘子面前呢吗!谁知道人家关着门在做什么!岂是他能看的?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呐!
玉津愁眉苦脸,心里泛起阵阵不安。
苍天啊,他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知晓了官家太多秘密,再这样下去,天知晓自己哪天会不会忽然被官家砍头……他完了,真的完了。
“到底怎么了?”朱柿歪着脑袋眼见玉津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愈发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便伸着脖子朝里望了一眼,这一眼可把她惊得缩了脑袋。
小女郎不懂,官家怎的在她家迢姐儿面前跪着?这若是传出去,岂不对迢姐儿不好!宫中该如何传说她!慈福殿又该如何怪罪她!这可不成。
朱柿思量再三,决定伸手将门拉上,却听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尴尬地呵斥:“秦,秦玉迢,下,下回不要在这儿放这么多椅子,碍事的紧,你瞧瞧把我绊的——”
李首然演技拙劣,假的不能再假,明眼人一听他就是装的。
可谁叫他是天子,私下里没人的时候,他偷偷赖一赖秦玉迢也就罢了,当着别人的面,他切不能丢了自己作为天子的尊严,不若如何服众,只能叫别人看他的笑话。
秦玉迢眼见小皇帝蹭地一下起身,心知肚明他有多爱面子,便顺势撒开他的手掌,阴声配合道:“是,妾知晓,是妾办事不妥,叫官家绊到了,都是妾的错。”
谁知道,李首然一看自己被人撇开,吓得立刻小声解释:“你,你怎么了?你别生气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演给他们看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