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菩寿有些无措,他原以为仪贞会继续顶他,把他呛回去,没想到她却哭了,还哭得这么厉害。
他涩着嗓子:“徐仪贞你……”
仪贞半垂着头,别过脸,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仪贞……”
她还是不吭声。
应菩寿忽觉心口涩痛。他忍不住走近前,将她揽入怀中。
“我原是说错了,仪贞。”他磕磕巴巴说着,“你不是玩意儿。”
他抚着仪贞的头,一下又一下:“方才都是气话……”
仪贞哽咽着,把头轻轻靠上去。
胸前僵硬得厉害,她的哭声闷在胸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皱紧了。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贱,来前想了一套又一套的话,务要炼成毒刃,字字句句,一刀一刀扎穿她的心。可等她真疼了、真哭了,他也跟着疼、也跟着难受。
仪贞坐了下来,地上散着她的衣服、行鸿的衣服,堆得很满,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空。
应菩寿也在她身旁坐下,递去拭泪的帕子。
她擦了泪,透过那落地大镜子望过去,才发现自己眼睛红肿,整张脸素素的,不像从前那个刀枪不入的徐仪贞了。她还在镜子里触到了应菩寿的目光。
她对着镜子里的应菩寿说:“我累了。”
照常说,这句话是要赶客的意思。
应菩寿的目光旋即黯淡下来。
可她又说:“也好饿,你让末儿去吉祥楼叫一桌席面罢。”
他重新抬起眼。
“算了,”仪贞顿了顿,“你把我弄哭了,你把我的找衣室弄乱了,你得赔我。”
仪贞转过脸,望向眼前的他:“你得给我买衣服买首饰,然后我们去吉祥楼吃饭,好不好?”
应菩寿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如立云端,有些晕乎乎的,至于自己怎么点头,怎么回复她的,却记不清了。
他还记得这天傍晚,他跟在仪贞后面,辗转了一个铺子、又一个铺子。他坐在包间里,看徐仪贞细细的脖颈上,叠戴了两三条链子,其中一条金子打的,金光闪闪夺人目,徐仪贞扭过脸儿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他说。
可他只瞧得见她的脸。
一颗樱桃樊素口。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句词,旁的再没有了。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在吉祥楼吃饭,那包间的窗是临水的,没上菜的时候,仪贞就趴在窗台上,看河上飘着的几叶木舟,说她也想泛舟,上一次划船,还是在金陵呢。好多年、好多年前了。
他坐在她身后,默默地把她望着,默默地把她的话听着。落日余晖覆在她身上,连头发丝儿都泛着金色。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这样平和地把她望过呢,也是好多年、好多年。
应菩寿说,明日午后熙园的薛兰生出来唱,问她去不去听。仪贞很爽利地答应了。
翌日刚下朝,应菩寿就到了宝儿楼。
将近腊月,京都落了薄薄的雪,天地一白,万物皆银。据翠喜说,仪贞在后头的花圃里赏雪。
应菩寿一壁往楼后走,一壁捏着封金陵来的快信,垂眸沉思。
信是他刚到芳园门口时截下来的。送信的驿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被他一声喝住,就乖乖把信交了出来,又说这信急得很,今日务必要送到徐太太手中。
信封上写着“金陵越氏”“徐太太亲启”。应菩寿拇指在“越氏”二字上碾了碾。
到底是什么话,竟这般急?
应菩寿知道他应当作速把这封信交予仪贞,可今日下午是他与仪贞头一遭认认真真地去熙园听戏,他不愿再横生枝节。
轻飘飘的一封信,捏在手里,此刻却重如千斤。
应菩寿将信拢进袖中,快步走到宝儿楼后。
不远处,仪贞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戴了顶雪帽,正立在梅树下仰着脸儿赏花看雪。
雪落得很薄,轻轻覆在枝干上。这两株梅树也是这几日才吐出指甲大小的红苞,被碎雪一裹,白里透红,煞是娇艳。
应菩寿抿了抿唇,那想要掏出信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只是让她晚些看到,不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