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剪了几支梅枝,抱在怀里,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环绕周身。她微微一笑,抱着花枝转身,不期然望见不远处独立的应菩寿,轻轻“嗐”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一壁走上前,一壁埋怨他:“来了也不吭声,你怎么总喜欢这样吓人?”
“我站在这儿许久,是你太专心了,不曾注意到我。”
仪贞歪了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梅枝:“好看么?香么?”
“好看,也香。”
“等我插在瓶子里,送给你,好不好?”她温声道,“不是下午的戏么,怎么这会儿就来?”
“今天下朝早,我就来了。”
“宝儿楼没有你的饭。”
“那我们出去吃。”他抬起眼,见仪贞已经装扮完毕了,脖子上戴的是昨日他买的金镶玉项圈,不禁笑道,“今日这套鹅黄色倒配这项圈。”
仪贞垂眸望了眼,道:“我还想穿那套红的呢,可惜太薄,现在穿不了。”说着,她往宝儿楼后门走去。
应菩寿不紧不慢追上去:“你要实在喜欢,再裁一件冬天穿的就是。我认识个绣娘,从前是宫里尚衣局的。”
“那么多红衣,你知道是哪件?”
“若你单说红衣,我应当不知道。但你说要配这金镶玉项圈,我大抵就晓得了。”
仪贞轻轻一笑,转过身,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我们俩现在这样,就是你说的,真心待人?我这样待你,你也会真心待我吗?”
他亦盯着她的眼睛:“我想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证明这句话。”
“几十年……”真久啊,怎么能把几十年只拴在一个男人身上呢?仪贞沉吟不语。隔了会儿,她才道:“走罢,出门。”
午膳是在咸德居。用完膳,二人才去了熙园。薛兰生今日唱的是《长生殿》,只不过并非是热闹喜庆的《定情》,亦非旖旎风流的《小宴》,而是《惊变》。
前半段霓裳羽衣,御花园里贵妃醉酒;后半段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唐明皇杨贵妃仓皇出逃。
从极乐的顶峰跌到极悲的深渊,不过一折戏的工夫。
应菩寿微微蹙眉,可这是熙园的安排,《惊变》又是《长生殿》里的大戏,也不好说什么了。
正思想间,锣鼓响了。
薛兰生扮作唐明皇,牵着云肩霞帔的杨贵妃一起登台。
开唱、捧杯、劝酒、饮尽,唱到“并蒂花开连理枝”时,笙箫管笛齐作,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热闹至极。应菩寿几乎不想移开眼。
仪贞握住他的手臂:“薛兰生如今年岁上来了,唱唐明皇,也挺好。”她的指尖触到了衣裳下的信封。仪贞尚未发现什么,应菩寿却眼神一定,脸色绷得有些紧。
“你怎么了?”她问。
他摇了摇头:“看得太入神了。”
仪贞笑起来:“你是没见过他十七八岁头一回上台的样子,那会儿满台子都是少年气,活脱脱一个柳梦梅。”
应菩寿只觉手臂僵麻,藏在那儿的快信此刻灼烫起来。
他暗自压下情绪:“听你讲,似乎便可想象到他那时的模样了。”
仪贞推开他的手:“浑说!我又没说他那会儿眼睛是大是小,嗓子是清是润,扮相是柔是俊,你怎么想得到?”
“我也不懂。”他说,“但是听你说,似乎就能想象得到。”
仪贞噗嗤一笑,重新看向台上的薛兰生。直到这折子戏结束,仪贞再没有与他讲话,应菩寿也不曾把那封信拿出来。他直觉自己倘或拿出这封信,仪贞便不会继续听这出戏了。
入了夜,二人吃完晚饭,坐在宝儿楼的三楼看星星。
四围的窗户俱关起来了,只剩下一扇开着,呼呼地灌进夜风。屋里架了座熏笼,仪贞和应菩寿对坐着,伸出手贴在熏笼前取暖。
天已黑到不能再黑,星子嵌在黑缎般的夜幕上,熠熠发光。
仪贞正仰头看星儿,说:“看它还要仰头,脖子都酸了。要是有一颗能飞到我怀里来,嵌在冠子上,那才美呢。”
应菩寿没怎么在意她的话,手按在那封信上。他不得不把信给她了。
仪贞又道:“你说这星子挂在天上,就有这么亮,倘若嵌在冠子上,岂不是比夜明珠还要亮?”
应菩寿已掏出那封信,平声说:“今天来时,遇见驿使来送金陵的信,白天忘记给你了。”
仪贞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信上。她扬了唇瓣:“没事。”接过信,仪贞见信封还是完好无损的,她更是莞尔一笑,低头撕开信封,“你把那边的烛台拿过来给我照着。”
就着烛光,仪贞展信徐徐读来。
应菩寿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到底是什么话这么急?越合是应付不了那边的官司,向仪贞求助?还是缺钱?他希望是些简单的话。
仪贞的嘴角慢慢下压,再下压,眸色凝成霜。等信读完时,脸色已是难看得厉害。
应菩寿心头一跳:“怎么了?”
仪贞没有答话,只把信纸搁在膝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泛白。烛火跳了又跳,晃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的,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
应菩寿看不清她匿在阴翳里的眼睛,只知道她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仪贞。”他又唤了她一声。
他有一个感觉。安禄山来了。他的《惊变》,也要唱起来了。
她还是没吭声。应菩寿伸手去拿那信,仪贞猛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