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确疑惑，“什么意思？”

老板指着那张拍立得相纸说，“你要说四年前没人取的蛋糕，我倒是想起来了，就是这个蛋糕。”

当年就是因为那个付了全款无人来领的蛋糕再加上他的生意规模变大，老板找了个本子，开始仔细记录每一个来订蛋糕的客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靠自己的记忆力来辨认取蛋糕的人。

似乎是电压不稳，店铺里的灯闪了闪，随即好好得亮起来。

薄薄的相纸脱落，顺着墙边滑落下来，宛若秋天脱离树干的黄叶。

周确蹲下，欲将翻了个面的相纸捡起，触到相纸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店铺外面有车经过，灯光扫了一下，老板静静站在他旁边，周确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照片背面手写了一串长长的数字。是沈明姜的手机号码外加日期，2017.8.10

胸口左侧中间仿佛空了一块，凉风往里面呼呼灌。

老板见那青年蹲在地上，似乎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拽着站不起来，摇摇头，走到墙边那张高桌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他说，“当时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来订蛋糕，翻了半天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就问我能不能按照她的想法来。”

“我当时想，一个小姑娘能想出什么方案，就拒绝了她。”

“后来那小姑娘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就在这张桌子上。”老板顺手拍了拍高桌，继续说，“她在纸上画了半天，拿给我看，说想要这样款式的蛋糕。

沈明姜一直软磨硬泡，蛋糕店老板决定破一次例，没多收钱，和小姑娘说好要是不好看不退款的，那小姑娘接受了，提前付了全款，说是到时候会有人报她的手机号来取。

做出来成品之后，老板非常满意，心里计划着等小姑娘来取的时候，让小姑娘给他设计几个新款，抵了蛋糕的费用，顺便更新一下他的蛋糕款式册子。

老板谈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只是后来，那个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女儿那会刚买了照相机，看着好玩就对着蛋糕拍了一张，说是要我以后做了款式特别的蛋糕就拍照挂在墙上，这样比较吸引客人。”

周确站起来盯着照片墙，闭了闭眼睛，他说，“我就要这个蛋糕。”

老板看了他一眼，终于想起两年前没有取蛋糕的那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个小伙子。当时他还因为这青年长得高大帅气，穿着很亮眼，看着就很有钱，还说着一口完全不带任何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而多看了两眼。最后还是忍住没问对方有没有对象，没有对象的话要不要跟他闺女认识认识。

如今，想起他订了蛋糕又不来取，真是白白浪费食材和钱，老板回到柜台，重新打开册子，拔掉笔帽，低着头一边写字一边问，“先付全款，微信还是支付宝。”

十几秒后，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和有固定秒数停顿以辨认真伪的声音：微信收款，一千元。

老板大吃一惊，抬头对上周确的视线。

青年已经走到了柜台边，拉了个凳子坐下，跟他说，“我现在就要。”

手一抖，笔掉在地上，老板蹲下身子去捡起，站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今天预订最早，明天中午取。”

周确伸出手机又去扫墙上的收款码，“两千。”

-

周确拿着刚做出来的蛋糕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了，沈明姜在他房间睡得很安稳。

他不想打扰她，将蛋糕放好，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母亲去世以后，沈明姜遭遇重大打击，生活上又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分不出心来去看顾一个母亲早逝的孩子，她根本没有被人好好照顾。

高三的升学压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可越是这样，沈明姜表现得越是超乎寻常的平静。

无论是哪一件事都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高三一整年都不能分心，住在别人家要看人脸色，毕业了要打工赚上大学的学费，开学以后又要马不停蹄去适应新的生活，在学习上也不能拉下，否则就可能错失得到奖学金的机会。

一切都是那么得紧凑，紧凑到她没时间也没心情，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激烈的情绪，直至一遍遍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崩溃又重建心理边界。

所以她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的感情，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跑。她对此太陌生了，误以为那是危机。

自他认识沈明姜以来，对方一直表现得极度的安静、克制、理性，甚至看起来比正常人更正常。

周确现在完全明白了，沈明姜把自己隔绝在罩子里，不倾诉不吐露不面对，建起一个壳子，将自己连同那些不能接受的创伤一并收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每次挣扎着爬出来的时候，那些创伤和痛苦就如同小石子一般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被抖落在阳光之下，闪出刺眼的光芒，让她无法忽视。

无人知晓，在她独自一人的黑暗角落中，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缅怀自己十几年的人生。

明明只是打算提前过一个生日。

甚至不是为了过生日，只是想借过生日这件事给自己一个台阶去道歉，去缓和与妈妈之间的关系。

命运无情，转瞬之间就将她困在十七岁生日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