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听见这句,心口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谢明夷看见了,而是因为他连这种极细的小变化都记下来了。像从鹤嘴渡把灯和玉接过去之后,他便一直在分神看顾迟,只是没把每一次都说出口。
“你不是还要看路?”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淡淡道:
“看路和看你,又不冲突。”
这话一落,废纸沟里忽然显得更静了。
连两人鞋底轻轻带起的一点泥声,都像被这句话衬得有些近。顾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到了最后,只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再这么说,我怕自己真要跟不上路了。”
前头的人脚步果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随即,谢明夷极浅地弯了下唇,没回头,只把灯往更低处压了压。
“那就慢点。”他说。
顾迟看着他肩背边缘被青焰擦出来的一线冷光,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闷,竟真的轻了一分。
沟走到一半时,前头忽然开阔了一点。
不是到出口,而是沟身在这里拐了个极窄的弯,左侧壁上还嵌着半块旧石槽。石槽原本大概是用来引水的,如今槽底却压着一层极细的灰白末。
顾迟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停。”
谢明夷立刻停步,灯也没再往前送。
“怎么?”
顾迟蹲下身,指尖在石槽底那层灰白末上轻轻一抹,随后凑近闻了闻,眼神便沉了。
“冷障粉。”他说。
谢明夷眸色微凝。
也就是说,白障灯这一层虽然没真的顺沟往里追,却已先一步把这种沟槽、引水口和最容易藏人借路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甚至还试着在这里压过粉。
“还能走?”他低声问。
顾迟看着石槽,又抬眼去看沟壁拐角那一片最黑的地方,慢慢道:
“能。但不能再直着贴左边走。”
“为什么?”
“冷障粉压在石槽里,不是为了封沟,是为了认谁会顺沟时习惯借石槽那一侧避泥。”顾迟低声道,“咱们若照直贴左边过去,鞋底必定带粉。后头无论走到哪里,白障灯只要再照一回,便知道我们从废纸沟走过。”
这一步极阴。
不是堵死路,而是在你以为自己走的是最不显眼的一条路时,先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给你鞋底留一点永远擦不净的痕。
“那怎么办?”谢明夷问。
顾迟没立刻答,先往沟底更深处看了一眼。片刻后,他忽然蹲下,从泥里捞起一块半烂的旧纸板,掰成两片,自己一片,递给谢明夷一片。
“垫鞋底。”他说。
“有用?”
“只要别踩石槽边那一道线,够我们把粉隔过去。”顾迟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等出了沟,再把纸板烧了。”
谢明夷接过那半片纸板,什么都没多问,只弯腰便将鞋底一侧先垫住了。
顾迟看着他这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你都不先问问我这法子稳不稳。”
谢明夷低着头,语气却很平:
“方才在井边,我不是说过么。”
“什么?”
“你现在比照骨灯还会记路。”他说。
这句回得太巧,顾迟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什么,只能自己也低头把纸板垫好。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又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谢明夷忽然道:
“你这样弯腰,钟铃会撞响么?”
顾迟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枚无舌铃。
铃静静压在掌心里,冰凉,却没半点响动。
“无舌。”他低声道,“一时半会儿撞不出声。”
“那就好。”谢明夷道。
“你怎么比我还在意这铃会不会响。”
“因为沈含章特意提了。”谢明夷看着前头那一点更深的黑,“他这种人,不会随口提醒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迟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
今夜一路追到现在,沈含章真真假假说了很多。可他偏偏在静水观外墙根,特意多提醒了一句“别让铃响”。这句话不可能无缘无故。
两人垫着纸板,小心从沟中最窄那一道斜斜跨了过去。果然避开石槽后,鞋底没有带上那层灰白。等再往前几步,废纸沟终于真正开了口。
出口外不是巷,而是一处低低的纸坊后院。院里堆着半人高的旧竹帘、未晒干便发霉的纸坯和一只翻倒的石碾。最外那堵墙,隐约能看见承明旧苑后墙的轮廓。
也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嗒”。
像什么细硬的东西,刚好敲在青砖边缘上。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停住。
下一瞬,一枚极细的黑针从墙头外侧无声地翻了进来,正正钉在两人方才将要落脚的那片纸坯上。
针尾轻颤。
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