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一怔。
再细看,果然。
石室和石台都旧,唯独罩在上头那块黑布,虽也做旧了颜色,可边角竟没有太深的灰,像是不久前才有人重新罩上去的。不是顾怀竹很多年前压在这里的旧遮物,更像——
有人知道后来人终会走到这儿,于是先一步来,把台上那样东西重新遮了一层。
“又是他。”顾迟低声道。
“对。”谢明夷道,“或者说,又是那只手。”
顾迟心里那点烦,顿时又翻上来半寸。
废钟寺暖灯是这样。
静水观井下第二层留纸是这样。
承明旧苑后墙白障骨、第三屏留门、废香房合灰壁也是这样。
如今连这石室里的东西,都要先被重新罩一层,再递到他眼前。
“我要是真把他认出来了。”顾迟低低道,“第一句大概不会太好听。”
谢明夷听见这句,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前头已经练了很多句。”
顾迟被他这一句堵得微微一顿,随即竟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却真。
石室里那点过于压人的静,也跟着散开了一线。
可也就在这一息里,石台上那块黑布底下,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
“咔。”
不是铃,不是签,也不像什么活物动了。
更像布底下那样东西里,本就藏着一处极细的旧机关,因顾迟和谢明夷站到门口、灯一照、气一近,于是自己轻轻醒了一寸。
两人同时静住。
顾迟眼神微冷:“它在认人。”
谢明夷看着那块黑布,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认我们。像在认……灯。”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随即便明白了。
这一路走到现在,照骨灯、钟灯心、无舌铃、签心和第三屏都已在承明底下碰到一处。若台上这件东西本就和钟灯或终验一路有关,它此刻先认的,极可能不是顾迟和谢明夷的活气,而是——
谁把哪一种灯,提到了它面前。
“你别再往前。”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偏头:“你呢?”
“我也不前。”顾迟道,“先看。”
他话音刚落,台上那块黑布下竟又轻轻响了第二声:
“咔。”
紧跟着,一道极细极细的光,从黑布最底下一角悄无声息地漏了出来。
不是照骨青,也不是药灯暖,更不是白障冷。
那是一种极浅极薄、几乎近白的淡金。像许多年以前某种最老的钟灯,在真正还没被拆成照骨、白障和别的许多支流之前,原本该有的颜色。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微微一震。
“钟灯旧样。”顾迟低声道。
“而且不是残样。”谢明夷看着那一点漏出来的淡金,“像完整的。”
顾迟心口一下沉到了更实处。
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这意味着——
承明底下这一间谁都没说过的石室里,藏着的很可能不只是一盏旧灯。它甚至可能是比废钟寺那页谱、静水观那枚铃和第三屏后的签心更早的一样东西。
不是用来认某一层纸、某一条血或某一个名字的工具。
而是钟灯这一整路旧法还没被拆开前,最原初的那个“样”。
也难怪有人要重新罩它。
也难怪连柳停云都没提过这间石室。
因为这东西若真见了天,今夜后头那一整盘局,便会彻底不再只是“谁追谁、谁先看见手印”的问题了。
“我们得把布掀开。”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却没有立刻应,反而先看向他。
“你确定?”
顾迟一顿。
“你不想看?”
“想。”谢明夷声音很低,“可这和前头那些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头再深,也还是在问‘你是谁’。”他说,“这东西一开,也许问的就不只是你了。”
石室里静了一息。
顾迟当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签心问的是承明旧录怎么写。
双扣玉与照骨灯问的是血与名怎么扣。
东七格后的手印,问的是闻少詹到底按到哪一步。
可眼前台上这盏被黑布罩住、却仍会自己认灯的旧钟灯样,一旦真掀开,后头要照出来的,便不止是顾迟。它甚至可能会把整套旧法最原初的样子一并照活。
到那时,被问“你站在哪一边”的,恐怕就不只是顾迟了。
顾迟静了很久,终于低低道:
“可门都开到这儿了。”
谢明夷看着他,也静了片刻,才道:
“我知道。”
说完,他往前半步,和顾迟肩并肩站到了石室门内。
不是拦,也不是抢着去掀那块布。更像在告诉顾迟——你若真要开,我便在这里和你一起看它先问谁。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石室里那点淡金从布角漏出来,刚好擦过谢明夷眼底一线极浅的光。明明什么都还没掀,可顾迟却忽然觉得,今夜走到这里,自己最不需要怕的,反而不是台上那样旧钟灯会认出什么。
而是它若真把最深那一层认出来时,他不是一个人站着。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顾迟自己都微微一顿。
随后,他低低开口:
“谢明夷。”
“嗯。”
“要是它真照出什么很烦的东西——”
谢明夷看着他。
顾迟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说全了:
“你别先躲开。”
这句话轻得很。
可石室太静,静得连台上黑布底下那点将露未露的旧金都像跟着停了一息。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浅淡的光没有退,反而更稳了些。
“我什么时候躲过。”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热,随即竟真的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一起烦。”
说完,他伸手,按住了那块黑布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