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文抬手示意严修礼莫要再说。他的目光浑浊却仍具重量,先落在严望舒脸上,又缓缓移到自始至终沉默的严东亭身上。
“栋臣,此事,你怎么说?”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严东亭身上。
灵芝依旧跪在蒲团上,心里惊恐不定。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一片靛青的裙摆,耳朵捕捉着堂上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严东亭终于动了,他抬起了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清明。
他先是对着严修文,也是对着所有族老,微微欠身:“三叔公,七叔公,各位叔伯。此事,确需慎重。”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望舒所说,不无道理。宋姑娘入府,本为祈福尽孝,其心可鉴。如今父亲仙去,若我严家即刻将其送入空门,难免落下凉薄口实。嘉浔虽小,众口铄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聘为女师,一则可全我严家恤孤念旧之名,二则,小女慧心年已十一,正是需严加管教、学习闺范之时。望芸亦渐长成。内子早逝,母亲亦已不在,四婶体弱多病,长久劳烦,侄儿心中实在不安。若能得一位稳重可靠的师长从旁教导,于孩子们,于四婶,皆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地上跪着的单薄女子。
“至于宋姑娘是否堪当此任……”严东亭话锋一转,“其父是前清秀才,家学渊源。宋姑娘本人,素有贤名,入府以来,言行举止,恪守本分,沉静寡言,勤勉诵经,诸位长辈有目共睹。教导女德女红,料无大碍。且……”
他抬起手,指向方才严修礼拍在几上的那封信:“宋家兄嫂既有任凭处置之言,我严家以礼相聘,予宋姑娘一份正经差事、一处安身之所,而非送入空门或驱赶了事,亦是全了两家颜面,免生后患。日后即便有人议论,我严家亦是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严振信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在理。他本就因妻子病弱、祈福之事对灵芝心存愧疚,此刻见严东亭将此事说得如此周全,连连点头,忍不住出声附和:“说得是,说得是!到底还是栋臣,如此一来,既全了名声,又安顿了人,还解了内宅之急,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啊!”
他转向几位面色不豫的族老,诚恳道:“三叔,七叔,咱们严家,世代仁善,何必非得把人往庵里送,平白惹些口舌是非?”
严修礼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许是想到什么,面色稍霁。严修文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严东亭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始终挺直背脊的灵芝,最后,落在一脸从容、仿佛只是说了件寻常家务事的严望舒身上。
“罢了。”他老迈的声音响起,“既是族长与姑奶奶都觉得妥当,振信也以为可行……那便这么办吧。”
他看向灵芝,目光如古井般深幽:“宋氏。”
灵芝浑身一颤,深深伏下身去:“晚辈在。”
“今日之后,你便是严家聘请的女师,专司教导望芸与慧心闺中功课。须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尽心竭力。若有不轨,或教导不力,严家家法,绝不轻饶。”
“晚辈谨记,定不负厚望。”灵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她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那凉意却让她无比清醒,她体面地活下来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祭礼时辰快到了,都散了吧。”严修文摆摆手,率先起身离座。族老们见状,陆续起身,面色各异,低语着离去。严振业离开前,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跪地的灵芝,与众人相携离去。各自怀着心思离去。严振信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严东亭和严望舒点了点头,也蹒跚着走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严东亭、严望舒,以及缓缓从地上站起、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的灵芝。
严望舒上前一步,扶住灵芝的胳膊。
“表妹,”她看着灵芝,微微一笑,“走吧,还有祭礼。”
她又转头看向兄长,语气轻松:“大哥,人我先带走了。后续的一应安排,聘书、束脩、份例,可就劳你费心了。”
严东亭点了点头,只是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