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梦书今年二十五,早该是在祖父帐下听命的年纪,以前也确实在军营里待过;盖因十年前,巴梦书留在京城的父亲因病身亡,老将军舍不得将身为独子遗腹子的小孙儿送离身边,才将巴梦书给了出去,然后便一直拖延到现在。
只不过,既然他已经下了将巴梦书接走,精心培养,让对方接替自己衣钵的决定,便不在乎这个历练的机会来得更早一点。
跟燕归帆商讨过后,晏归玉私下里去见了一次巴梦书,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巴梦书坦言,祖父很早前便写信告知,如果这一年内遇到了其他机遇,可以自行向皇帝请旨,无需事先询问他的意思。
于是第二日上朝时,晏归玉直接当庭递了一道折子,称自己和信王在与刑部的两位侍郎调查时,发现了一些不明确的地方。
晏山坐在龙椅上,将太监转呈上来的折子握在手里,看了几眼后略意外道:“你打算亲自过去?”
晏归玉端正下拜:“是。”
“如今刑部少了个尚书,新的还没选出,本就有点忙不过来。”不出晏归玉所料,晏山果然没有一口回绝,只是尚有疑虑,“你们两个一起出京,怕是不太合适。”
“父皇,您没仔细看儿臣的奏折吧。”晏归玉莞尔,提醒道,“这一点儿臣已经跟归安想到了,此次就由我自己前去,归安依然坐镇京中,不会误事的。”
他语气轻松,仿佛一点儿都没觉得此行会有什么凶险,甚至还眨着眼睛调侃了一下皇帝。晏山啪一下合上奏折,一把将其扔下来:“放肆,打趣起朕来了。”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真的发火,但到底是骂了一句,诸位朝臣躬着身子,恳请皇帝息怒,连晏归安都有点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出声央求:“十九哥一向是这样的性子,求父皇别跟他一般见识。”
晏山闻言没立刻开口,只居高临下地朝下面望去,屋子里的氛围也渐渐压抑了起来,但偏偏始作俑者晏归玉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看着地上的折子笑了一声,神情自若地撩袍跪了下去,将其捞回自己怀里,随后道:“儿臣不敢。所以父皇答应儿臣吗?”
“朕真是把你惯坏了。”晏山答非所问,径直起身作势离开。太监小跑了几步跟在他身后,扬声向朝臣们宣告:“退朝——”
“父皇!”晏归玉犹不死心,再次开口道,“您……”
这话一落,晏山的目光随即转了回来。站在晏归玉身边的晏归安如临大敌,赶紧跪下代为请罪:“父皇息怒,十九哥……”
谁料他的话还没说完,晏山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快步走到晏归玉面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臭小子。”
顿了顿,晏山又做了个要他起身的手势:“给朕滚过来!”
这下众人都看得清楚,皇帝哪是要问罪的意思,分明是对楚王纵容到极点,想单独跟他叙话,纷纷识趣地向皇帝行礼,先行退下。
只不过面对这份恩宠,晏归玉脸上却毫无受之有愧的意思,只是先转身将自己身边的晏归安扶起来,便应了一声起身,甚至还有闲心捂着头抗议:“父皇力气也太大了,儿臣要去母后那里告状。”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般动不得挨不得。”晏山虽是这样说,却伸手揉了揉他捂着的地方,停顿片刻道,“真的打疼了?”
“有点吧。”其实根本没事,估计晏山的手都比他有感觉。晏归玉一边跟人往内室走,一边大言不惭地道,“需要太医来看看。”
晏山点了点头,倒也没继续骂他娇气,侧头吩咐太监将程太医带到太极殿。父子两人就这样在一堆宫人的簇拥下声势浩大地离开,屋子里转瞬间便空荡了下来。
被留在原地的晏归安垂下头,打量着自己双手按在地上的时候,掌心不慎蹭上的灰,过了许久才将双拳藏于袖中,转身走了。
——
约一炷香后,太极殿。
程太医查看了一番晏归玉脑袋上所谓的伤,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但还是很有医家素养地道:“殿下的头没什么大碍,也无需开药,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为了让他更好地检查,晏归玉方才摘了头冠,将头发散了下来,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让宫人重新为自己束发,听罢哦了一声。
晏山怎么能看不出他是在没事找事,挥手示意程太医退下,无奈地道:“前阵子听程太医讲,你的手都差点被人咬穿了,那个时候不叫疼,现在反而呼痛了?”
“这个老程,说好的不跟您说,怎么还是给我抖出去了?”那伤口是燕归帆弄出来的,晏归玉下意识眼皮一跳,又很快镇定下来,义愤填膺地站起来,“他应该还没有走远,儿臣找他去!”
“你手上那么大个疤,当朕和你母后是瞎子不成?”晏山脸一沉,命令道,“坐下。”
晏归玉脚下打了个转,又重新回到对方下首落座:“父皇,那就是一个意外,儿臣也已经处置肇事者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晏山反问:“花几百万买一个院子,只为安置他,让他好好住着。这是处置吗?朕看你是想要效仿先人,玩起金屋藏娇来了!”
晏归玉:“……”
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声,揉了揉脸道:“父皇,咱们刚刚不是在说宋家的案子吗,您怎么突然关心起儿臣别的事情了?”
晏山皱眉:“朕就是在说宋家的案子。你当扬州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朕今天可以明着告诉你,那是个虎狼窝。就你这只有在床上肯吃吃亏,朕朝你伸一下手指头,你都要吱哇乱叫的德行,离开京城去外面晃悠,明枪暗箭刀光血影的,你哪里能承受得住?”
话罢,他从晏归玉手里把那折子抢过来,用力拍在桌子上:“朕只当没有看过这东西,扬州朕自会让别人去,你回去吧。”
晏归玉听到他的话,嘴唇微微翕动几下,竟觉得嗓子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