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鹤认真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记下了。晏归玉有些疲倦地向后靠去，在马车缓慢平稳向前行进中，合上双目养精神。

然而约莫还没走上百米，马车就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晏归玉蹙眉，项鹤则撩开帘子，替他查看外面的情况，很快便与一个宿卫军士兵对上了视线。

此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应当是当初随李兆兴去楚王府的人中之一。项鹤往前探了探身子问：“这位大哥，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非我有事，是里面那位。”那名士兵听后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一条朝皇宫里走的路，宫门处站着个年岁不小的宫女，正是芸娘。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太后娘娘请殿下即刻去一趟长乐宫。”

“殿下……”项鹤回头请示。

晏归玉虽然身在车厢里，但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不远，那名士兵的话，晏归玉同样听得清清楚楚，听罢微微一叹。

是了，早朝的时候，他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了折子，太后自然会听到消息。而原本心照不宣跟她站一边，共同对抗皇帝的皇子，忽然掉转矛头帮他对世家出手，太后也理所应当要过问一二。

只是不知道这次过去，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指责，还是口蜜腹剑的威胁、逼迫。

晏归玉下了马车，跟芸娘一起往长乐宫的方向走，想起上次跟芸娘相见，对方代替太后向自己表达，可助他造反一事时的关怀和恳切，心底某处忍不住有点疼。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太后失望。但宋家人要是真的罪该万死，他却也没办法帮他们湮灭罪证，只是为了得到对方暂时的支持。

一路沉默中，晏归玉进到长乐宫中，芸娘像是知道两人待会儿要有一番恳谈，直接招了招手，将所有太监宫女全都带了出去。内室大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晏归玉低头跪在地上道：“皇祖母。”

良久，他听见太后道：“哀家一生有过三个孩子，长子在上一朝就已身亡，没参与进夺嫡乱战中，暂且不提。当年先皇病重的时候，诸王打得不可开交，其中就包括哀家剩余的两位皇儿。为了助你父皇成为太子，乃至后面得登九五，哀家狠下心肠，抛弃为母之慈，亲手赐了你小叔叔一杯毒酒。”

这样阴私的皇家秘辛，连史官都会刻意写得模糊一点，可是太后就这样相当直白地说了出来。晏归玉惊讶地抬起头：“皇……”

“可是，皇帝登基后第二年，他便开始对与李氏交好的世家下手；若不是哀家用了一些手段，让大公主嫁去江南，用皇帝那点儿微弱的父女之情拦了他一步，焉知哀家今日能不能坐在这里。”

太后眼下没有跟他交流的意思，像是陷入了一段过去的回忆，自顾自道：“后来瑞王生母去世，哀家看他可怜，帮了他一把，让李兆兴前去与他结交，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真心待你。但他心术不正，受人蛊惑，竟要去了你的生辰八字，在自己府里大兴巫蛊之术。”

无论皇帝还是瑞王，无一不是上位前伪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事后露出獠牙。晏归玉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太后眼里，本质上跟这两位也没有什么区别，嗓子不自觉哑了：“对不起。”

太后摇头：“哀家不怪你。”

也就是在这时候，晏归玉忽然发现，太后脸上竟然蜿蜒而下两行眼泪。他微微发愣，继而原地踌躇了一下，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试探着拿帕子过去要给她拭泪。

太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哀家是心疼你！”太后抬头看他，脸上尽是风霜沟壑，声音也不由得尖利起来，“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我心知肚明，你一出京城，他就会派死士截杀你；就算你侥幸到了扬州，也不可能安安生生查案。再加上宋家，他们……”

“皇祖母。”

晏归玉蓦地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太后的意思他听懂了，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他要通过宋家的案子给皇帝交一份投名状，以期韬光养晦，慢慢寻找反击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他明面上依然跟皇帝联了手，如果这次去扬州一切顺利，他以后就会帮皇帝处理更多土地兼并的案子，消灭更多世家，轮到李家不过是时间问题。

面对一个想要对她母族出手的孙儿，太后的反应竟然是心疼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要承受多少辛酸苦楚，刺杀算计，而非她所在的李氏一族能否延续下去。

晏归玉在这一刻无比确信，自己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让皇帝对他恨之入骨，太后却宁可豁出一切也要保全他的秘密。

“归玉，你早晚会知道的。”太后凝神看了他片刻，松开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泪，声音慢慢平稳了下去，“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皇祖母请讲。”显然太后这会儿不想为他解惑，晏归玉抿唇，到底忍住了盘根问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