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头看向屋外,“不知道贵府二公子来了吗?”
靖安侯夫人见她面有焦急,顿时不解,“不知郡主寻他有何要事......”
他们两家向来无什么来往,这昭华郡主突然上门,还带了礼,属实是令她满心疑惑。
温凝将目光收了回来,“是这样,听说贵府二公子前些日子从一个商人那里收到了一本古籍,恰好我皇叔喜欢古籍,所以就想问二公子这本古籍卖不卖,我想买了讨皇叔开心。”
“原来是这样。”靖安侯夫人笑起来,“郡主是个孝顺孩子,不像我家这个,整日不着家,令我头疼的要命,他今早出府去了,郡主且等一等,我已经命下面的小厮去请弘彦了,马上就回来。”
孝顺孩子?
她可不怎么孝顺。
温凝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气,掩去眼底的心虚,“夫人管理这么大的王府,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管我,我就在这里等二公子就是,您忙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靖安侯夫人怎么可能将温凝一个人丢在这里,去做自己的事情。
“今日不忙,郡主来了,我自当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郡主。”靖安侯夫人起身,“索性我家那臭小子还有段路程才回来,郡主不妨随我到府上逛上一逛,也当是闲趣了。”
温凝在这等得也无聊,见靖安侯夫人想邀,便随她起身,“那就劳烦夫人了。”
靖安侯夫人:“郡主殿下客气了。”
两人出了正厅,一路往侯府后花园去。
靖安侯府并不小,走过曲折的游廊,便来到了后花园,一走进去,便见碎石林立,小径通幽,花团锦簇,溪水自小桥下潺潺流过,一山一水布置得恰到好处,不比王府的景色差。
靖安侯是世代簪缨,武侯世家,先帝在世时,靖安侯曾是先帝近侍伴读,与先帝感情极好,情如兄弟,底蕴丰厚,有这样精巧的宅子,温凝并不意外。
这满京城,哪家的宅子不好看,但要温凝心中评价个一二三来的话,她还是更喜欢王府,那里的一山一水,才是她真正喜欢的。
温凝与靖安侯夫人一边赏景,一边闲聊。靖安侯夫人见她说话做事极为得体,心中赞叹有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了,虽说昭华郡主已经及笄,但还没听王府放出消息来要给她定亲,否则,这样好的姑娘,她必定是不放过的。
听说她最近接手了王府产业,将王府底下的绸缎庄改成了花容坊,在京城卖得还挺好,想来是个有手腕有能力的姑娘,也不知道摄政王何时会给她定下亲事。
靖安侯夫人琢磨着等她走后命人打探一下,面上却没露出分毫,与温凝谈笑生风,相处极为愉快。
等谭弘彦匆匆赶回府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两盏茶的时间。
“娘,你着急喊我回来做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温凝转头看去,只见一十七八岁,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穿着华衣,佩着玉腰带的少年正快步向这里而来。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也正看见了她,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温凝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牙白的罗裙,衣裳轻软,细节处以金线勾勒,暗纹交织,素淡温雅。当她回头看去时,明媚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恰好勾勒出了她苗条丰盈的身形,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鬓边发丝飘动,不似凡人,倒像是天上下来的神女......
“你这小子,看什么呢,还不快见过昭华郡主!”
忽然,一旁传来了他亲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昭华郡主?
谭弘彦忙反应过来,弯腰行礼,“在下谭弘彦见过昭华郡主!”
“谭公子不必多礼,请起!”
温凝抬手示意,又还了他一礼。
今日是来找人家买古籍的,可得客气一些。
“郡主殿下客气了!”
谭弘彦忙伸手似是想要搀扶她起身,又忽觉得这样太过冒昧,于是又忙收回手,目光看向靖安侯夫人,眼里满是询问。
靖安侯夫人笑,“昭华郡主是找你的,你们自己聊吧。”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谭弘彦目光看向温凝,温凝示意谭弘彦坐下,也不别扭,直接开口,“听说谭公子前些日子得了一本修道古籍?我想要问问,你这本古籍卖吗?”
“古籍?”
谭弘彦步入凉亭的步子滞了一下,“不知郡主从何得来的消息?”
这古籍他到手以后除了他娘以外,就没告诉过别人,昭华郡主是怎么得知他有古籍的?
温凝笑了笑,“听说的,你也别在意我是从哪里听说的,反正除了我,也无第二个人知晓,且说卖不卖吧!”
谭弘彦坐在了她对面,“郡主,这古籍不是我不卖,而是这本来就是孤本,你也知道孤本的价值......”
温凝开门见山,“你最近生意上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我听说你爹娘并不赞同你经商,想要你从仕,所以你生意上的事情,他们从不帮忙。你不妨给我说说,遇上了何事,若是我能解决,绝无二话。”
谭弘彦这次是真的惊了,他不确定的问,“郡主,我若说出一件事来,你真能帮我解决?”
他最近正好在为一事愁掉了头发,眼下见温凝愿意帮忙,自然是万分欣喜。
生意场上的事情,无非也就是那些,她若是不能解决,那就去求皇叔,前世皇叔都能解决,今生自然也能解决,温凝完全不惧,“你直说便是,此事我自有主张。”
“我若帮了你,你就把古籍卖给我。”
谭弘彦忙起身拱手,“若郡主真能帮在下解决这件事情,这古籍别说买,在下自当双手奉上,送与郡主。”
“是什么事情?”
瞧他这样子,事情看上去很棘手。
谭弘彦:“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和几家商人合伙联手做了一种名为交子的钱票......”
自从经商以来,谭弘彦便认识了众多商人,家里人总不让他经商,觉得这是自贱身价,想要他从仕,可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从仕,他是二子,侯府也轮不到他来继承,便一心想要做出成绩来堵住家里人的嘴。
然后去年,他便发现了一门十分赚钱的行当,若是能做成,一跃成为琰朝最有钱的富商也不是虚言,他相信,只要他做成了这件事情,他爹娘就再也不会反对他经商了。
于是,他兴致勃勃的拉了自己认识的最有钱的,最熟悉的商人联手做了一家名为交子铺的行当。
这门行当便是将沉重的银钱变成一种名叫交子钱票的东西。
现如今,琰朝商人每次出门,若是涉及大额银钱交易来往,必定需要备上许多车马,拉着银子铜钱,雇佣好些镖局,才敢上路行走,来往十分不便。
要知道,这种交易方式不仅负担极重,还极有被抢劫的风险,越是大的交易,风险就越明显,可若是把那沉重的铜钱换成纸做的交子呢?
没了大额银钱带在身上,既没了风险,又降低了成本,还方便了大家交易,只需要带上交子铺的交子即可,若是需要用白银了,直接去附近的交子铺用交子取出现银交易就行......于是,谭弘彦和几家大商户一起出了些银钱,开了一家钱通交子铺。
刚开始的时候,这交子铺的生意确实极好,既方便了商人交易,又不用担心会被抢劫,大家纷纷将自己的白银存在钱通交子铺,换成纸做的交子,只待需要了来取用便是,十分方便。
是以,不过短短几月,钱通交子铺的库房里就堆满了数万万的白银,堪比琰朝一年各地的交上来的税收。
然而,钱越多,人便越贪心,钱通交子铺的商人又将主意打到了百姓身上,忽悠那些百姓将银钱存入钱通交子铺,方便又安全,不仅不用担心钱被小偷盗走,放在钱通交子铺里还能以钱生利。
这样的好事,谁能不愿意?
是以,百姓们的铜钱也纷纷入了钱通交子铺,可以说,那段时间谭弘彦和他合伙的几个商人富可敌国,毫无虚言。
可繁华过后,危机便来了。
这门生意简直是无本的买卖,银钱入了钱通交子铺,谁能坐拥金山银山而不动心,于是,他们纷纷将银钱往自己口袋里塞,或者将银钱挪走它用,却从没在意过交子铺里还剩多少银钱,只是一个劲的发放大量交子换取货真价实的银钱。
这不,还没过多久,交子铺里的银钱就没了。
入了自己兜里的银钱,哪还能再拿出来,于是,那些瓜分了银钱的商人一个两个都打起了算盘,开始做各种账目混淆视听,于是,一个表面繁荣,实际上背地里是个大窟窿的钱通交子铺出现了。
有人拿着交子进了钱通交子铺兑换现银钱,但谭弘彦却拿不出银钱来给他。
他去翻账目,每一笔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做什么去了,用以什么了,可钱通交子铺里就是没银子。
账目完美无瑕,可那背后的亏空,是再完美的账目也无法改变的。
看到这个,谭弘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第一时间去找了那些商人,要求他们将银子拿出来,重新放回钱通交子铺,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是捅了篓子,那些商人纷纷将此事推诿到谭弘彦身上,指责他拿了钱通交子铺的银钱却不肯拿出来,反而将事情推到了他们身上,纷纷与他割席离开。
于是,一个欠着外面数万万两白银,拥有巨大亏空的钱通交子铺就落在了谭弘彦手里。
原本蒸蒸日上的钱通交子铺瞬间分崩离析,谭弘彦拿不出钱,外面的商人又等着拿钱,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民间已经闹了起来,说钱通交子铺私吞他们的银子,纷纷闹上门来,为了此事,谭弘彦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夜没睡好觉了。
现在钱通交子铺已经关门了,但那数万万亏空的账还在那里,谭弘彦用自己手底下的产业东挪西凑,勉强还了一些大商户的银钱,可那更多拿着交子的民间百姓,小商人的银钱还欠在那里的,这账亏空太大了,大到他就算将整个靖安侯府卖了都没有用,根本填补不了这个大窟窿。
此事还未传回京城,一但东窗事发,他身为钱通交子铺的主事人,第一个入狱被抓。
如今,谭弘彦已经在偷自家的东西出去当了,祸不单行,他在填钱通交子铺的账目时,又发现了不少拿着钱通交子铺的假交子,现在,他已经是彻底没辙了,正准备想办法告诉自己的爹娘,让他们帮忙解决这件事情。
听完了谭弘彦的话,温凝好一番将他上下打量,难怪前世他入狱要被杀头,他爹娘为了捞他将家底赔了个精光,“看不出来,谭公子是个做大事业的人。”
谭弘彦满脸苦涩,“郡主就别取笑我了,您若真能帮我渡过这一劫,别说古籍双手奉上,我就算给您倒贴银子都行。”
温凝本以为,这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哪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天大的窟窿洞。
数万万的白银,他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亏空,就算她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样的账。
去求皇叔?
皇叔肯定有办法解决,可是,她要送赔礼给他,若求了他,那不就等于是皇叔自己左手倒右手,不能算是她送的了......她先自己解决,若是实在解决不了,再去求皇叔。
“让我想想,这事该怎么解决!”
温凝揉了揉额头。
本说今日回府向皇叔道歉,拿到古籍也很容易,但眼下有这件事情卡着,温凝反倒不好意思回府了,于是又回了庄子,开始仔细思考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她不回府,王府内的气压却是一天又一天的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