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钰躲过身后的利箭,隐藏着身形带着温凝往河对岸划去。
即将入冬的河水冰冷刺骨,容钰心里估摸着时间,时不时便带着温凝浮上河面暗暗换气。
夜色昏沉,再加上他的动作小,岸边的人根本就看不见,完全没有发现他们已经逃走了。
温凝此刻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又冷又饿,再加上之前中了药,现在又受了伤,身体早就到了强弩之末,不过片刻,便要坚持不住了,身体往下沉去。
容钰揽着她腰肢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一些。
她很安静,安静到了近乎死寂。
容钰想要查看她的状态,可此刻夜色深沉,再加上河岸还有玄甲卫守着,根本没办法彻底付出水面,让他看清楚她到底如何了。
他伸手摸索着她的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想要她回应自己......温凝此刻脑袋混混沌沌,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泥泞之中,怎么也没有办法破开这个泥泞走出去。
她察觉到了皇叔的焦急,他在捏她的手,想要自己回应他。
她微微动了动自己指节,想要让他安心,告诉他自己没事,可手指却重如千钧,怎么都动不了。
她微动了动唇,一口水却顺着她的喉咙入侵她的五脏六腑,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肺部烧灼仿佛要炸开一般,喉咙如吞刀般疼痛。
她只感觉好累,脑袋也越来越混沌.......她察觉到皇叔捏自己手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似乎焦急到了极致,可她却没办法回应他了。
或许,就此离开了也好,她再也不用成为皇叔的累赘了。
前世,她任性,不懂事,害死了皇叔,今生,能再见到皇叔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她已经很开心了。
皇叔没有了她这个负累以后,一定能走得更远,他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当混沌的脑海彻底陷入黑暗,对外界的感知接近于无的时候,温凝忽然感觉自己唇瓣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到。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
随着水流晃动。
有柔软而又冰凉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紧紧搂着,他的身体是冰凉的,他的唇也是冰凉的,原本憋的要炸开的肺腑有了一丝缓和,几乎是刹那间,他带着她破水而出......
“哗啦!”
他离开了她的唇。
“咳咳咳......”
温凝猛地咳嗽起来,原本混沌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晰。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温凝眼睫颤颤睁开,缓缓抬头看他。
皇叔本就生得极俊美,她是知道的,可此刻,月光如霜华般落在他浓淡相宜的眉眼之上,往日清冽的黑眸此刻带着极为明显的温柔和焦急,再加上水滴顺着他密而纤长的眼睫一滴一滴往下落,就仿佛被月色洗练过,没了往日可望而不可即的疏离冷漠,反而如翩跹的蝶落入了她的手心。
她张了张唇,“皇叔.....”
容钰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秧秧,不要睡,我们就快要到了。”
“嗯.....”温凝低下眼,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此刻,除了跳得极快的心跳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容钰没再带着她潜入水中,而是带着她浮在水面上直接游到了河对面。
河对岸的玄甲卫透过清冷如霜的月光终究还是发现了两人的存在,似乎是想要追来,可永安河宽广,容钰他们又处在河水的另外一边,即将到达岸边,此刻夜色已黑,等他们追上去,他们早就跑远了。
现在,再追已经无用了。
玄甲卫咬了咬牙,不甘心的回头,“走,回京禀告陛下!”
“是。”
众玄甲卫跟着首领匆匆离开,容钰和温凝彻底摆脱了玄甲卫的追杀。
温凝一直强撑着自己身体,不让自己昏过去,冰冷的河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她的身体,冻得她身体僵硬,手脚就像是直愣愣的木棍一样,动弹不得,直到上岸的那一刻,温凝强撑着的那一刻彻底松了下来,身体一软,便控制不住往下滑去。
“秧秧!!”
记忆的最后,是皇叔惊惶失控的面容。
她伸手,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可最后,还是没能撑住,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秋日霜寒,枫叶红如晚霞,簌簌落下,此时已经立冬了,天气越来越冷,温凝忍不住裹了裹自己身上的狐裘,整张脸都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身着腚青色布衣的容钰身上,瞧他拨弄着火堆,眼神慢慢变得飘忽模糊,不知想到了什么.....
京城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满京城的人都因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事不是别的,正是摄政王容钰和昭华郡主在出京后无缘无故失踪的事情。
有人说,昭华郡主在永安城的时候遇上了大火,死在了火场里,摄政王悲痛欲绝,在去往永安城给她收敛尸骨时,不幸遇到山匪,死于山匪手中,已经没了性命。
也有人说,摄政王欲要给昭华郡主定亲,但是昭华郡主不满意摄政王定的亲事,所以逃婚了,摄政王去亲自抓她回来,结果一追一逃,在路过永安河的时候,一不小心双双坠河,死了。
更有人说,摄政王欲娶自己的侄女为妻,结果没想到昭华郡主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于是,昭华郡主和自己的心上人私奔了,摄政王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跟人跑了,愤怒至极,追了上去,杀死奸夫,将昭华郡主藏了起来......
总之,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都死了,也要人说他们都活着,只是因为他强娶自己的侄女为人不耻,不敢回京,带着人隐居了,不管传的流言如何离谱,他们失踪了是事实。
晋文帝为了寻到他们,让官府的人在他们失踪的的地方搜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人,现在听说还要将这个搜寻范围扩大,也不知道要搜到何时去。
如今,永安城附近到处都是寻人启事,全是寻找容钰和温凝的,甚至,这寻人启事还逐渐蔓延到其他州县。
事实上,容钰早在第二日便带着温凝离开了永安城附近,一路往并州而去。
早在温凝昏迷的那一夜,容钰便背着她跋山涉水,连夜寻找有人烟的地方,他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只是根据自己的判断一直往前走,走了整整半夜,才找到一处小山村。
在这座小山村里,容钰找到了一位赤脚大夫,在他家借住了一夜。
小山村里的赤脚大夫,能给村民们看个头疼脑热,胳膊腿疼就已经是很厉害的大夫了,像什么箭伤别说治过,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治病了。
是以,温凝背上的箭是他亲手拔的,只是用了赤脚大夫家里的药。
第二日,他拜托这赤脚大夫拿着自己的玉佩和一封信去了永安城的天下钱庄一趟,等赤脚大夫回来的时候,他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谁,正是天下钱庄的管事之一,容钰曾经的幕僚苏景。
苏景告诉了容钰如今永安城中有关于他的寻人启事,给了他一大包银子和一辆马车,以及容钰在信上所嘱托他的东西,让他先离开京城躲藏起来,避避风头再说。
永安城都已经戒严,京城更不必说,容钰在知道晋文帝的所作所为后,当即便决定带温凝前往并州。
他给了赤脚大夫一家银子作为答谢,又让警告他们不可将他们来过的行踪泄露以后,这才带着温凝连夜离开小山村。
苏景本想找几个护卫护送他们去并州的,但奈何自从容钰失踪以后,王府上下所有人都被盯得极紧,一旦露出蛛丝马迹,便会立刻被晋文帝发现,届时,追杀他们的就不是区区几十人了,而是几百人,甚至更多人,也不可得知。
现在奉阳身受重伤,夏中为了引开追兵现在生死未卜,去向不可得知,卫风成为天下钱庄的管事不可能突然消失不见,夏应又远在并州,王爷一个人,又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郡主,如何能在众人的追杀下逃脱?
是以,苏景也只能遗憾放弃,并嘱托他们小心行事以后,这才匆匆回了天下钱庄。
虽说晋文帝对天下钱庄的人盯得并不敢严,但他也不能离开天下钱庄太久,否则会有暴露的风险。
是以,接下来的路,只能是他们两人独自上路。
因着如今各州县都张贴得表面上是寻人启事,实际上是海捕文书的公告,容钰一路避开各个城池,只带着温凝在野外夜宿。
温凝受了伤,再加上在水中泡了许久,起了高热不说,在马车上昏睡了整整两日才苏醒过来,整个人虚弱得毫无血色,哪怕整个人都裹在了厚厚的氅衣里,一张小脸还是白得渗人,指尖冰凉,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她吹倒在地。
苏景东西备得齐全,不管是药还是衣物,手炉,炭火等等都有,她刚醒来,容钰便点了炭装进手炉里,塞入她怀里,问:“伤口可还疼?”
温凝抱着手炉,感受着冰冷的手指逐渐变得温暖,怔怔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疼的,皇叔。”
容钰看着她,见她整个人都呆愣楞的,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你都睡了三天了,现在肯定饿了吧,在马车里好好待着,外面风大,不要出来,我去煮粥。”
温凝目光依旧呆呆的,点了点头,“好。”
容钰伸手将她身上的氅衣往里拉了拉,几乎快将她整个人都裹成球了,这才下了马车,捡了路边的枯枝干草开始架锅煮粥。
这些日子温凝虽然昏迷着,可也并非全然没有感知,她能感觉到日日都有人给她唇中送药,送稀烂的米粥,哪怕昏迷了,她也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