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手上一轻,温凝转过头去,对他弯下眉眼。
时间不知不觉间便消失了,眼看着天色差不多了,温凝道:“皇叔,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容钰:“好。”
因着突然多了一个小福,她之前的计划被全部打散,不过到了用膳的时候,她还是带着小福容钰来到了原计划的酒楼。
用过膳以后,时辰也不早了,小福也累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吃饭的时候都险些睡着。
临近年节,夜晚是最热闹的,但因为有小福在,温凝只能遗憾搁置下原本的想法,与容钰一同回了王府。
出鸣凤楼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雪。
飘飘扬扬,如鹅毛般轻盈。
“下雪了,皇叔。”
温凝望着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指尖,缓缓融化。
容钰抱着小福站在她身旁,有雪花落在她的眉眼间,小福眉头微动了动,像是要从睡梦间醒来,容钰伸手,轻轻将她眉眼间的雪花拂掉。
小福的眉眼这才松开,她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靠在容钰的肩上睡得更香了。
温凝见容钰抱着小福后退一步,忽然笑起来,“皇叔若是有自己的孩子话,定会将孩子照顾得很好。”
容钰:“不会有的。”
温凝:“是吗?”
容钰:“并州是我的封地,治下的百姓就如同是我的孩子。”
温凝笑意更深:“京城的人都说皇叔你杀伐太重,不近人情,可我觉得,皇叔是最温柔的人了。”
容钰唇角轻弯:“京城里的人也说,昭华郡主最是骄纵,可在我心里,你向来是最懂事善良的姑娘。”
“只是偶尔调皮了些。”
温凝听到这话,眉眼顿时弯如月牙。
也就这时,有人将竹伞送了过来,温凝道:“皇叔,我们不坐马车,一起走路回去吧,我给你撑伞。”
“好。”容钰点头答应,“不过,我自己撑伞便好。”
他的身量比她高一些,她若给他撑伞,会很累。
温凝也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强求。
“那皇叔若是抱累了小福,就将她给我就是。”
“不累。”
两人就这么迈入了大雪里,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竹伞上,簌簌滑落。
两人最开始明明是并肩而行的,但后面,温凝故意落后了一步容钰,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高大修长的身影一手抱着一位小小的姑娘,一手撑着伞,很细心的没有让雪花落在熟睡的孩子的身上时,恍惚间,好像想起了过去。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
幼时,他与她一同出去,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很累,而这个时候,皇叔就会将她抱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带着她稳步往家走去。
皇叔的怀抱很温暖,很宽阔,她靠在他身上,总觉得十分安心,每次,她都会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
数年过去,她已经长大了,过去的亲密无间,她都快忘记了……
“秧秧!”
前方高大的人影发现了她停下来的脚步,转过身来,唤她。
温暖这才惊醒过来,“来了,皇叔。”
她快步上前。
容钰特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方才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温凝:“只是忽然想起了一点事情,没什么的,皇叔。”
她不愿意说,容钰也没有追问。
“可是走累了?”
温凝摇摇头,没有说话。
也就这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温凝抬眼看去,见是县丞,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衙役,在衙役中间,还有一个面容焦急的妇人。
那妇人一抬眼,便看见了被容钰抱着的小福,顿时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小福!”
县丞也跟了上来,他先是行礼,“王爷,微臣在东大街找到了这孩子的娘后便带她去了肃王府等待,但您和郡主迟迟没有回来,微臣见她坐立不安,念子心切,便私自做主问了王府的下人你们的去处,带着她来寻你们了,没想到在这遇上了,还望王爷恕罪。”
容钰:“无妨。”
那妇人听到县丞的话,原本急匆匆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屈膝便是要跪下,“民妇多谢王爷郡主……”
温凝忙伸手搀扶住了她,“不必见礼。”
妇人看着小福,又看了看两人:“民妇……”
温凝将手上的伞递给了一旁的县丞,将小福从容钰手中接过,递给了早已焦急心忧的妇人。
妇人伸手轻轻接过小福,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容时,泪水瞬间流了出来。
“民妇……民妇多谢王爷郡主救了小女,若不是王爷郡主,民妇,民妇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妇人声音哽咽,又是要跪下道谢。
“诶,不必。”温凝拦住她,“我们是在庙会遇到小福的,她误将我认为娘亲,才被我们碰见,以后带孩子去人多的地方小心一些,莫要再弄丢了。”
妇人连连点头,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泪止不住流,“民妇以后一定会将孩子好好看住的,绝不会让她再乱走。”
温凝笑道:“对了,我给小福买了不少东西,都让人送到王府去了,你家住哪里,晚些我让人给你送去。”
妇人怔住:“这,使不得……”
温凝:“无妨,小福很可爱,我很喜欢她,不过是一些小玩意,不值什么银子的。”
瞧妇人和小福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裳,温凝便知妇人家中并不算有钱,这点银钱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就当是日行一善,替皇叔积福了,望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归来。
温凝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县丞处理,这才在妇人千恩万谢的感谢声中离开。
见雪越下越大,众人来得又急,并未带伞,所以温凝将自己的伞给了妇人,接下来的路,她都与容钰共撑一把伞。
这次,回去的路上没有了小福,只有大雪簌簌,风吹起两人的衣摆,刺骨的凉,原本热闹的街巷也逐渐变得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窗,袅袅炊烟升入天空,缓缓消失不见。
“皇叔。”温凝忽然出声。
容钰:“嗯,怎么了?”
温凝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花,“今日本来说叫你的名字的,可我叫你皇叔习惯了,总不适应叫你的名字。”
容钰:“我知道。”
他也很不适应她唤他的名字。
温凝:“皇叔,你还记得我九岁那年吗,京城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容钰:“你想回京了?”
他声音略低。
温凝摇摇头,“不是的。”
她抬头看着天空纷扬的雪花,又想起了那年,京城的雪罕见的下得极大,她和皇叔闹了矛盾,一个人跑出王府,决定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当时她是因为什么和皇叔闹矛盾她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那天也是和这天一样,天上下了大雪,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又冷又饿,觉得天大地大,没有地方是她的家,心中满是委屈与茫然。
她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蹲下,抱着单薄的衣裳瑟瑟发抖,眼眶红红的望着漫天大雪,冰凉的雪花落在面颊上,眼前一片模糊白芒,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存在,泪怎么也止不住落。
那时的她总觉得皇叔会不要她了,自己是在寄人篱下,心思敏感又多疑,偏生那段时间,皇叔忙于政事,整日见不到人影,起了争执以后,她便有了离开京城的心思。
可她一个孩子,离开了王府,望着偌大的京城,还没走出多久,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爹娘已经死了,她又无别的什么近亲亲眷,除了王府,又能去哪里?
她只能找一个地方缩起来。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她的哭声便越小,脑袋埋进双膝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大喊声。
“王爷,找到了!找到了!郡主在这里!”
她茫然的抬头看去。
只见皇叔正顶着风雪大步向她而来,衣摆翩飞,面容沉沉,似是压抑着怒火,在他身后,是数十位王府护卫,在找到她的那一刻,紧张的面容纷纷松了下来。
随着一件温热玄色氅衣落在她身上,身体被人猛地抱起,皇叔压抑着怒意的声音落在耳畔,“温凝,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安静的世界被人骤然打破,所有她听不到的,看不到的声音瞬间涌入脑海,那时的她望着皇叔愠怒的面容,一下便哭了出来。
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难过和害怕都发泄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
见她这般,皇叔原本满是怒意的面容也逐渐软了下来。
他脚步缓了下来,叹了一声,无奈哄她,“好了,方才是皇叔错了,皇叔不该凶你,但秧秧,你不该一个人跑出王府,你知不知道皇叔很着急担心……”
那时的她依旧抽噎着,不答。
她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最后,她才抽抽噎噎的攥紧他的衣裳,说出了自己心底的害怕:“皇叔以后……不许不要秧秧!”
容钰叹声:“皇叔没有不要秧秧。”
“那皇叔这段时间为什么不理我,还……还……”
想到这时,温凝忽然想起来,她当时是为什么和皇叔闹矛盾了。
那段时间皇叔和李家的争斗正处于最要紧的关头,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去找皇叔,皇叔不是不在府中,就是在与幕僚商议事情,直接命人将她带出去,根本不见她,而那段时间,她只要一出门,与旁的贵女接触,就会被她们嘲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乡下来的土包子,皇叔不过是一时好心,才会将她暂时留在身边,以后迟早会丢了她。
于是,她心中的不安与惶恐日益增加,但偏生,她在京中又不认识什么人,这种惶恐她无处诉说,只能压在自己心底,直到一日,她听到下面的人传来风言风语,说皇叔好像打算将她送走的话,慌乱无措下,害怕自己真的被抛弃,日夜不离的跟在皇叔身边,皇叔不允,她便自己偷偷钻进他的书房,但哪知,一不小心将他的一封重要书信损坏,里面写着一个李家人犯事的重要口供。
那是皇叔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将她厉声训斥了一顿后,不仅不允许她以后再随意进他的书房,还命人将她带回院子,罚抄思过,她心中是又委屈又难过,觉得皇叔是真的不要自己了,这才会离开王府。
现在想来,温凝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性子太过别扭,明明只需要问一句就可以得知答案的话,她却一直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直到那次,皇叔从雪地里将她带回家,她才将心中的不安与惶恐一一说出。
也就是那次过后,皇叔就算再忙碌,也没有忽略她。
时隔多年,如今与他一起走在这漫天大雪下,看着他肩膀落下的雪,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风很大,雪也很大,但皇叔的怀抱却特别温暖。
那时的她伸手,将皇叔肩膀上的雪轻轻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