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云初见谢玦时,只当他是被谢玲随手拾回的迷途小猫,怯生生地依附于人。可日子久了,见他终日闲散,流连于藏书阁间摆弄陈设,一副百无聊赖的悠然模样,倒又像极了凡间偷闲出游的世家公子,生来便享尽锦衣玉食,从不知生计辛劳为何物。
偏这“小猫”又自称生于魔界,渡云便不由想起话本里描绘的魔宫贵胄——那些终日游手好闲,乏了便寻欢作乐的魔族少主,眉眼间的散漫与矜贵,竟与谢玦分毫不差。
“看你举止颇有贵族风范,想来从未沾过俗务,更未做过粗重活计。”渡云缓声道,语气平淡无波。
“嗯?”谢玦先是微怔,随即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没想到哥哥眼覆白绫,看人却依旧这般通透。我虽为神魔混血,论身份,确是魔界贵族。”
渡云心头微顿。
他并非真盲,眼底异瞳是宗门心照不宣的隐秘,除了师尊与秦木木寥寥数人,连烛夜他们都不知真相。而谢玦,是他入世之后,第一个窥见他异瞳全貌的人。
沉默片刻,渡云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那双眼……很丑吧?今早,是否惊到你了?
“丑?何人敢如此妄言。”谢玦眉峰微蹙,似是真的动了不悦,语气郑重而温柔,“世间每一双眼睛,都是独一份的珍宝,藏着人心底最真切的情愫。这般纯粹又浪漫的存在,从不该被俗陋的美丑标尺评判。”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道:“哥哥,莫要理会外界闲言碎语,你的眼睛很美。”
你的眼睛很美。
渡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头泛起一丝微甜。过往师尊只当他是孩童般宽慰,这般直白又真诚的夸赞,却是生平第一次入耳,暖意悄然漫过心尖。
他正欲开口回应,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熟悉的唤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大——师——兄!”
渡云面色复归淡漠,转头望去,秦木木端着食盘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年。
“少主?”渡云眉峰微蹙,“你近日为何总跟着木木,如今连用膳都形影不离?”
秦木木撅起嘴,一脸不耐:“吴眠总缠着我比剑,明明次次都输,偏生不服气。”
吴眠,字尽藏,代理尊主沈卫的亲传弟子,亦是去年新定的宗门少主。
究其缘由,不过是尊主苏慕被谢玲扰了心神,久不理政;而他座下五大弟子,唯有沈卫与谢玲收了徒,其余三人皆镇守宁雪宫。谢玲的四名弟子里,渡云淡漠疏离,不问世事;秦木木心系喜好,无心权务;左烛明沉闷寡言,一心宠弟;左烛夜天赋出众却玩性深重,厌弃典籍政务,四人竟无一人可担尊主之任。
总结四个徒弟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沈卫脾气差,能隐忍多年已是奇迹,所幸亲传弟子吴眠剑术在晚辈中仅次于秦木木,更承袭了他的炼丹秘术,去年刚满十五便被推为少主。
只是吴眠本就心高气傲,如今身居少主之位,更是傲气外露,唯独面对始终胜他一筹的秦木木,才肯收敛锋芒——毕竟惹恼这位大小姐,少不得要挨一顿教训,在这个自己永远打不过的女孩子面前才会收敛低下头。
此刻这位小少主正亦步亦趋地跟着秦木木,在渡云身旁落座,嘴上却不服软:“本少主想与木木比剑,与你何干?”
渡云淡淡道:“我是大师兄。”
宗门晚辈之中,渡云为首徒,即便贵为少主,见了他亦要称一声师兄。
吴眠梗着脖子:“我是少主,你又非师尊,凭什么管我?”
“师尊不在,师兄为大。”渡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闭嘴,用膳。”
吴眠一时语塞,竟真的闭了嘴。
“云云,身旁这位便是谢师弟吧?可是叫谢玦?”秦木木好奇打量,“与尊主名讳这般相似,莫不是亲戚?”
谢玦温然一笑:“算是吧,我亦是魔族,论渊源,几百年前本是一家。”
秦木木轻呼一声,笑道:“原是玩笑,竟真被我猜中了,怪不得生得这般好看。”
“多谢师姐夸赞。”谢玦语气乖巧,眉眼温顺。
“玦玦,你多大了?”
谢玦:“记不清了,快四百岁了吧。”
秦木木惊讶的又“啊”了一声:“我叫秦木木,字年,你可以叫我木木。”
“好的木木师姐。”
见谢玦乖巧懂事,秦木木兴致更浓:“玦玦,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有一妹妹,名唤闻彤,改日带她来与你们相识。”
“好啊好啊!”
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渡云与吴眠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两人目光隔空交汇,即便吴眠看不见渡云白绫下的眼眸,也能察觉出彼此一致的心绪。
渡云轻咳一声,淡淡开口:“谢玦,食不言。”
谢玦乖巧颔首,笑意温软:“知道啦,哥哥。”
吴眠也连忙看向秦木木:“木木,再不吃饭菜便凉了。”
秦木木冷哼一声,夹起盘中香菇青菜送入口中。吴眠却默默将自己碗里的肉块夹到她盘中:“多吃肉,才能长高。”
“只会长胖,不长身高,拿走。”秦木木撇过头。
吴眠:“就吃两块。”
“长胖了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