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神色微动,只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冯老爷对巫神和大祭有莫名的执着,已经超出洮丰人的敬畏,达到一种可以说是“痴狂”的程度。
这点就很奇怪,但过度奇怪可以盖过他的行为,因为已经无法用常理去想这个人的下一步举动。
上官桐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微生尧,在世人眼中,微生尧也是一个疯子暴君,但上官桐知道,他的执念是有来由的。
那冯老爷必然也有一个,即便他人无法理解,但他依然深信的理由。
“微生尧,如果一个人对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疯狂的寄托和信任之情,那代表什么?”
“走投无路?”微生尧给出最常见的解释。
“可冯老爷衣食无忧。”上官桐起身,“走,冯老爷眼下在府上吧?”
“应该是,昨晚就回来了。”
二人主动出击,借着送谢礼的名义,行至正院附近,丫鬟说冯老爷正在沐香拜神,请二位稍等片刻。
上官桐坐到正厅的椅子等待,微生尧站在他旁边,环顾四周,与客房相似的水乡情调,花树繁茂,回廊重重,远处可见一口不小的锦鲤湖,当时家宴就在那里举办的。
祥和,宁静,宛若人间仙境,住在此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等了莫约一炷香时间,冯老爷拄着拐杖,由丫鬟扶着从回廊拐出来,听到上官桐的来意,笑道:“凤公子有心了,近日有事,是我怠慢了客人啊。”
上官桐道:“老爷谦虚了,您的善心整个洮丰谁不知道?只是不知道……可有达成心中所愿?”
“祁家那边有这个意思,毕竟我这么多年,也供了不少东西,对春祭的流程还是挺清楚的。”
“那先在此祝贺老爷了。”上官桐使了个眼色,微生尧递上礼物。
再三推脱,冯老爷只得收下,上官桐介绍道:“此乃寿木。”
冯老爷连连点头:“凤公子准备周全,竟知道寿木吗?”
他好歹是来还乡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洮丰以水木为灵,传说巫神撒下的种子里,有的成了神使,有的成了寿木。
是以在这里金银珠宝都比不上一块好木,其中以寿木为上乘,可以做各类祭器。
此番成功拉近关系,上官桐提出要带谢迢迢去永青道观,冯老爷欣然同意,道是这孩子无父无母,命苦,心思又沉,有贵人愿带出去见见世面,兴许能开拓视野。
他是真把谢迢迢当孩子对待,这出乎上官桐的意料,谢迢迢有鬼,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幕后主使就是冯老爷,那可是他府上的人。
可如今看来,冯老爷不知道上官桐是凤君,也一心觉得谢迢迢是个命苦的好孩子。
聊了约两刻钟,一起用过午膳,二人回客房,上官桐迟疑道:“他好像真是个善人?”
微生尧没有应答,目光落在层层花树上,随上官桐往前慢慢地走,冷不丁问:“寿木,会用来雕木像吗?比如早逝孩子的木像。”
“会,而且在洮丰,寿木与神使同源,是最好的材料。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母亲那里看到过。”
上官桐一怔,脚步缓下来,当时微生尧为了他的心情,特意没有与他说祁茹雪的话,如今知他释怀,便与他说了。
“她……很喜欢哥哥们。”上官桐平静地道,“我知道。”
“所以木是人,人也可以是木。”微生尧顿了顿,从一个长云人的角度,用奇怪的语气问,“你不觉得,有点儿可怕吗?”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心情,从祁茹雪到祁鸿雪,再深入洮丰,看见祥和死去的山大公子,犹如仙境的冯府,都给他一种感觉:空虚。
“空虚?”上官桐轻轻蹙眉,恍然大悟,“不真实?”
“差不多,还有些神圣的诡异感。”
微生尧左看右看,试图掸去身上那凉意,右手被温凉的掌心握住,他看过去,上官桐笑了笑:“你怕这个?”
“不怕。”微生尧是笃定的,“但很诡。我用你的脸去见你母亲,她居然在诵佛。”
明明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佛会认她吗?
微生尧不能理解,他在战场上杀的人比祁茹雪多多了,但他不求神拜佛,就算有罪孽他也坦然接受,大不了百年后下十八层地狱。
上官桐叹道:“有些人不一样,也许是作态,也许是求个心安……”
脚步彻底停下。
清风和着阳光,梳过树树枝叶,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荡开涟漪,偏偏无声。
“山大公子的自缢是真,冯老爷的善意也是真。”上官桐自顾自道,“那什么是假的?”
他回过头,试图透过重重回廊,看到内里的真相,可什么也没有,耳边只有静静的风声与微生尧的呼吸。
真假虚实,皆不可信,连传说大多也是扭曲过的,唯有剥茧抽丝,看到层层堆叠的传说底下的……
上官桐收回目光,问:“微生尧,你上次摇铃铛的断桥,叫什么来着?”
第二天。
上官桐上自家马车,邀谢迢迢进来,撞见里头富丽堂皇的装饰,谢迢迢愣了一瞬。
都知道天子坐拥四海,视金银珠宝如流水,但第一次见到,谢迢迢不免震惊。
震惊之后是惶恐,谢迢迢瞧了眼金丝缠绕的门帘,问道:“花侍卫不进来吗?”
上官桐道:“他骑马,负责安全。”
谢迢迢咬了下唇,坐在上官桐对面,局促不安到不敢抬头。
马车出发,往永青道观而去。
上官桐饮下一口茶:“冯老爷很怜惜你。”
“啊……”谢迢迢恍惚道,“真的?”
“你不知道?冯老爷可是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