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走下车时,未曾想过会面对他的小外公。
何谓“小”?实际这位老人年近古稀,白发苍苍,与温文的年纪相差无几,但他未曾入仕。
祁家有个规矩,双子不得同时拜官,于是上官桐的亲外公,祁茹雪与祁鸿雪俩姐弟的父亲步入仕途,他文武双全,官至兵部尚书,差一步就要拜相。
可是不巧,正碰上灵帝遭遇第一次秋猎暗杀后,猜疑心渐起之时。
彼时无人猜到那位曾经的少年明君会下此毒手,截断粮草,令祁父死于前往督战长云的路上。
但这个真相几乎无人知晓。还是上官桐登基后,祁鸿雪与他说的,并且他还想说的是:都怪安王支援来迟。
也就是说,他的这位小外公,就是留下来执掌祁家,养大祁鸿雪的那位老人。
他有个雅号,上官桐稍微打听便知道——
仁寿老人。
面前的白发老头双手执杖,凤眸微眯,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小十五,长这么大了。”
仁寿老人应是见过他,但上官桐记不起来,既然仁寿老人以亲人的姿态亲近他,他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外公,好久不见。”
“难为你还唤我一声外公。”仁寿老人话锋一转,“永青道观的景,好看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来发难的。
上官桐勾起唇,以胜利者的姿态,谦恭道:“甚美。朕还遇见一位丹青师,画了当时景色,您可要看看?”
仁寿老人仍眯着眼,深深地望向上官桐:“确是古往今来未有盛景,小十五花了不少心思。”
上官桐笑道:“永青道观的青山绿水,皇城未有,美不胜收……咦?外公说的什么景色?”
仁寿老人急了,从他来见上官桐开始。
他的话,交得太快。
仁寿老人多看了上官桐一眼,忽然笑了:“当然是万鸟朝凤之景,小十五,外公是来请你当‘神使’的,不知你可愿意?”
上官桐愣了一瞬,眼睫下垂,遮住神色,竟是反其道而行之么?
二人三辞三让,一派和谐景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祖孙和睦。
上官桐成功揽下神使之职,仁寿老人这次望向他身后的马车,道:“小十五,既然如此,便回祁家修养,巫祭还有半个月,神使讲究心静。至于……”
手杖轻点青石地面,咚咚响了两下。
“有些闲人便不要进了。”
仁寿老人不知微生尧的身份,却表露如此大的恶意,倒显得咄咄逼人。
对于上官桐,祁家已无话可说,定然知道上官桐身边有个“男宠”,这对祁家来说,就是不洁净的。
隔开他们二人,已触犯到微生尧的底线,里头的人不说话,车里传来闷闷的“咔嗒”一声,门打开一丝缝隙。
山族长眉头一紧,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回去!”上官桐厉声道,“没规矩。”
沉默。
正面与仁寿老人起冲突,也许会前功尽弃,微生尧攥紧桌角,仿佛回到那一天——
一向沉默的微生尧罕见地冲进御书房,扫开桌上摆放整齐的折子。
“啪嗒。”
掉了。
本也不是给坐在主位上的人看的,少年天子收起作画的笔,抬眸静静看来。
压抑的火气点燃,他弯下腰,阴影笼罩面前的人:“陛下,圣旨是谁下的?”
“朕。”
“谁逼你下的?”
“……”
边关战况危急,微生尧本该要回去的,可最后还有一句“无诏不得回京”。
这是看他在皇城的手太长,太后等不及赶他回去,最好死在长云与北鄲的乱斗里。
而上官桐看穿他的想法,只是道:“微生尧,你不能再困在这里了。”
他们对视良久,微生尧垂下头去,丢开圣旨。
他再一次被放弃了。
可他不能怪上官桐,就像现在面对相似的处境,他同样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外公,您说得对。”
外面传来温和的声音,他等待这道圣旨落下。
“但朕不能离开他。”
比如独自……不对,什么?
“小十五,这是何意?”那道苍凉的声音替他问出这句话,又给出定论,“莫要玩物丧志。”
“容月不在身侧,朕恐有性命之忧。”
“哦,难道……”仁寿老人眯起的眼微睁开,那个人真的来了?
“没错。”上官桐笑笑,“容月是我的药。
他说的话好像情人秘语,离了另一人,便要害上相思病。
上官桐口中那位真正的情人,却不再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凝滞于幽暗的车厢内。
上官桐……知道?
仁寿老人是听懂了,他尚且奇怪上官桐身体好转与头脑清醒怎能共存?江湖有人药之说,原来就出在这个花容月身上。
万鸟朝凤,以人为药,有手段,不愧是祁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