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达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将“死”作为解脱?这个答案,怕只有山大公子知晓了。
但对于徘徊生死两岸的上官桐来说,这种感觉不太陌生。
恰好山大公子正春风得意,也恰好他心地纯良,正当年少。
“碎了。”
吐出这两个字,上官桐起身,望向暮色里的那人。
有时候,从最高处跌下来不算什么,爬回去就是了,就像微生尧,但若是好不容易爬到高处,只见理想的仙境破碎,露出本来的尸山血海,偏偏无力回天。
这样的重量,是可以压死人的,尤其是一头脑热的年轻人。
山如兀叹气:“我知道,他肯定在蓬莱岛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怪我,护这双儿女护得太过。”
上官桐笑笑,没有作答。
山如兀用一个过来人的眼光,只以为是他没有好好地淬炼儿子的胆魄与心智,才导致儿子心灵如此脆弱。
再亲密的人之间,亦不能感同身受,更何况这对父子?
上官桐了解完毕,便将那算不上遗书的纸条还给山如兀,顺便告诉他:学着放手。
山如兀深深望向他宠爱的女儿,语姝笑了笑,眼睛里照出父亲的脸,然后,那张脸也扯出一个怪异的浅笑。
“爹,你笑得好难看。”
“废话,死丫头,知道你招惹来了谁吗?”
“凤君啊,换别人我还不求呢,他可是万鸟来朝的神使!”
“你啊……”山如兀摸摸语姝的脑袋,“就该把那些神话故事收收。”
父女谈话之际,上官桐离开了,拍拍微生尧的肩膀:“走。”
“嗯。”微生尧应了,理所应当抱起他,往外飞跃而去,上官桐勾着他的脖子,眼睛往天边瞥。
山江真的有条“山江”,就是上次去钓鱼的那条江,它穿过重重山林,奔赴不远处的大海。
月牙海。
那里有个美丽的传说,曾经有个捞月亮的人,旁人笑他痴傻,月亮怎么会在水里呢?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捞月亮,他一路寻到了无名之海,感动了月巫,说要送他一片月湖。
那人却痴痴望着祂:“我已经寻到了。”
原来,月巫曾下凡播水中种子,捞上一个溺水男子,相处时,两人互生情愫,可月巫不能忘记职责,抹去记忆。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句:“我在月亮的镜子里。”
镜花水月,勿念了。
可是,那人只愿解读成一句:“我在水中月等你。”
而那个月亮也一直在追随他,并且再次爱上他,巫神便让那人成为水巫,与月巫永远生活在了一起。
这就是六巫其二的由来。
上官桐想着,心里也浮现那片水中月,咸咸的风扑过来,他迷茫睁眼,面前正是那片月牙海。
今日恰好斜月,映于海面之上,风来,吹皱一片惨淡银辉。
上官桐揉揉眼睛,犹如身在梦中:“你怎么往反方向走?”
微生尧放下怀中人,扶上官桐坐到用他的外袍垫着的石头上。
风轻轻,月莹莹,在这般浪漫景色里,上官桐心如擂鼓,而微生尧一脸淡然回答:“有人跟踪我们。”
浪漫故事变恐怖故事,上官桐连忙往他身后看,可海滩宽阔,景象一览无余,林子都成了条黑线,于夜色里静默无言。
这一瞬间,一只手掰回他的脸,微生尧身子仍维持原来的动作,只是侧过头道:“已经甩掉了。”
“你说话大喘气!”
“我故意的。”
“你!”
上官桐鼓着脸,抓到微生尧上扬的嘴角,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拍掉他的手,然后那条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轻轻地扣过来。
半晌,上官桐问:“真的有人跟踪我们?”
“真的,从出了山府开始,貌似是两男一女。”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上官桐望着遥遥弯月,“不该回去么?”
“来都来了。你听过这里的传说吗?”
“没有。”上官桐故意道,“你说给我听。”
他催促微生尧讲一遍这个故事,微生尧还是那样的语气,仿佛在汇报军令。
可上官桐听得津津有味,半点也不腻的样子,能让微生尧讲故事,多不容易的事。
又是一阵风吹过,微生尧坐直身子,手伸进上官桐胸口。
正入迷的上官桐一个激灵,瞪大眼睛喊道:“微生尧!”
就算是晚上也不能这样啊。
“嗯?”微生尧满脸无辜拿出他的匕首,“忘带刀了,借你的处理一下。”
上官桐拢好胸口衣襟,头发微微凌乱,活像被欺负的良家子。
他探出脑袋去看,劫走匕首的某人快速逼近密林,莫不是那三个人追上来了?
想象中的杀戮没有出现,微生尧很快拖回来一个人,上官桐定睛一看:“你……”
这不是谢迢迢吗?
谢迢迢把头埋进沙子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