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
回到瑶池居,已有人在门前等候,他身旁站着垂首而立的瑶佩,想也不用想这位就是守门人了。
上官桐没想到守门人还要守他的房门,抽开微生尧的手上前问好。
守门人未想这位神使这般可亲,邀他进门说道说道。
二人进屋坐下,守门人道他是来告罪的。
他今年上任,之前就是个采药人,哪想先是摊上大祭,又遇上前神使身亡,意外来得突然,仙寿木实属不够用,得让上官桐多等等。
上官桐估算时间,离大祭仅有七天,他得赶在大祭前一日回去,加之路上行程,怎么说都得三日后离岛,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知道神使进入蓬莱岛上具体流程,于是委婉表达这一想法。
守门人呵呵笑道:“神使不必紧张,种下一株苗儿,要慢慢等待它长成大树。您且放心,我们是种树人,每次春祭无论大小,神使来蓬莱岛只需要拿木头,没有多余的步骤。”
这便是告诉上官桐流程会很快,也让那块木头更显神秘。
神使来蓬莱岛,只为一块烧焦的仙寿木?
“那,大概多久呢?”上官桐问。
“最多后日。”守门人拍着胸脯保证,“请神使放心。”
说了些客套话,守门人携木离开,海岛的夜分外静谧,黑天寡月里,那脚步声愈发远去。
上官桐眯起眼,细品守门人的话语,滴水不漏,但不像得到外界消息的样子,只能说……他另有打算?
未曾展开细思,敖俊友推门进来,说是有事要奏。
在二人出门时,黑甲卫们陆陆续续回来,敖俊友做主由他整理信息,统一汇报给上官桐和微生尧。
“不错。”
上官桐夸赞完,顺手从微生尧手里接过药碗。
出发之前,微生尧命太医院做的药丸子,为达最好的药效,需得用热水泡开药丸,形成黑乎乎的汤汁。
他硬着头皮喝一口药吃一口蜜饯,听敖俊友一一道来岛上七零八碎的信息。
大多数是些闲话,但闲话一旦多起来,这拢在蒙蒙海雾里的岛屿,露出它的一角面貌。
食用长生膳并非岛上的硬规定,全凭借“自愿”,只是若能离巫神愈近则愈高贵,半路的素食者排挤肉食者,从小的素食者排挤以上两类人,如此类推,眼下已发展到某些人从婴儿时期开始,便再不食荤腥。
而这一切的开始,只需要一句话,那句话来自哪里,自不必多说。
上官桐轻拧眉毛,一团混乱的线索在脑中炸开:善与恶同形,水与木交缠,可人是木,木是人,那么这里的仙寿木会是什么东西?
“人祭。”
上官桐猛地起身,头晕目眩,他往外望去,暗沉沉的天与海融为一体,唯有海浪拍打声隐隐约约传来。
“走,我们去找那个孩子。”
他们立刻行动,“嘎吱嘎吱”楼梯响,瑶池居旁暗处大水缸清亮如眼,盛满月光,那一只只眼睛后走出来一人,他正要往前去,被跑来的女子抓住手臂。
“爹!”瑶佩小声道,“你干什么?”
“杀了他。”
守门人目眦欲裂,啐一口到地上,他一抹脸,双眼下涂抹的粉末掉下,露出一双青紫的眼袋。
瑶佩知她父亲近日状态不好,噩梦连连,不然也不会让她去守门,可也不至于被夺舍了,喊着要去杀神使啊。
她嘴唇嗫嚅几下,终是拽不住守门人,将要出声喊:“神……”
“砰。”
上官桐停下脚步,回首一看,昏黄的残灯下,数座水缸面如纸,清风浮动微波,时而撞出不规则的乐音。
“冷吗?我背你。”
稳定下来的微生尧背起上官桐往前,黑甲卫暗中随行。
这里的人的情况几乎是透明的,很快就能找到那孩子的住处。
而水缸旁边,守门人抱起被他拍晕的女儿,放至瑶池居的房间里,轻轻掩好被子,又“噌”地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把弯刀。
海崖边采药,可得快准狠,否则纠缠过久,恐失力落足而死。
这把弯刀陪了他这么多年,仍磨得锃光瓦亮,用来杀人亦是不虚。
杀人。
他闭了闭眼睛,那道影子犹缠绕眼前,哭喊着:“阿叔,阿叔!”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守门人猛地睁眼,别好弯刀,轻功飞去。
微生尧因常常背负上官桐同行,故轻功又稳又快,不消一刻到了一座高脚木屋前。
门口悬着几块木珠与干鱼,一只黝黑发亮的猫窜过去,带动那串东西噼里啪啦响动。
暮时见过的女人掀开帘子,丢了块鱼干给小猫,却传来稚嫩的童音:“娘,小小又来啦?我要去喂它。”
“去吧,干鱼都快坏掉了。我去做饭,你爹打渔应该快回来了。”
女人嘟囔着往回走,门口钻出来瘦小个儿,拖着腿下了木梯,拿出几块鱼干,轻唤道:“小小,小小……”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抽走鱼干,丢给身旁人怀里的小东西。
“喵喵。”小黑猫窝在上官桐怀里,毛发简单打理过,吃了鱼干,又对小孩喵了一声。
小孩懵了,愣愣地望向身后那道黑影,微生尧如鬼一般,俊美容颜于浓黑里,硬生生看出几分恶意。
他环胸弯腰,近乎诱惑般道:“你怎么不吃?”
小孩脖子往后一缩,竟结结巴巴答了:“娘亲不许。”
“你在这里,她看不到。”
“那也不行,我答应娘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