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神使也不是假扮的,朕只是想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上官桐说了一堆,温声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老头儿,你又不亏。”微生尧在夜风中吹了这么久,着实有些心烦意乱,尤其是那人的身子,他恶狠狠道,“如果我们是你想的那群人,你早就死了,快些说,陛下等着呢。”
这才有官家的味道了,守门人缓过来,竟是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泪洒弯刀。
守门人接任折木使时,曾以为是莫大的殊荣,一年一度的大祭恰好迎上他的任期,想来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大祭要的木头与小祭不同,需要比之前洁净,那群人上岛后,要了一个孩子。
守门人记得,那孩子叫做“小小”,岛上小孩十岁之前不取大名,十岁后由巫神命名,这孩子九岁,离命名还有一年。
有人说,提前见巫神,便是仙童了,哪里需要凡间虚名呢?
守门人想想也是,送那孩子上架子。
点火的是个年轻人,新任神使,姓山,也正是山与水的“山”,他来自天的那边,那里青山绿水,海阔天空。
可他迟迟没有点火,他说,这是个人。
旁边的人告诉他,这是木头,从出生便养好的仙寿木,日日食素,是几百年未有的洁净之物。
可他还是说,这是人。
旁边的人笑容僵住,说,山公子,你太不合群了,以后到了皇城可怎么办?这是你爹从祁大老爷那里为你争取来的名额啊。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
守门人听得有些兴致缺缺,那都是外界的事,与仙境没有关系,所谓天高皇帝远,那皇帝还不如这里的一条鱼。
可这群人会为那些东西争个头破血流,时间久了,就有了“自己人”,自己人需要一个共同秘密,比如来岛上看风景,听海浪,砍木头,献给巫神。
那群人对着年轻人说:“快砍呀,砍呀,之前的神使都是这么做的,只要砍了木头回去,你就是最洁净的人,巫神会认可你,我们就是永远的朋友。”
年轻人站了很久,哀求般看向守门人,而守门人低着头,不问世事,没有看出年轻人眼里的哀求。
他说了此生最后悔的一句话:“神使大人,这是木头。”
那一天的火烧得不久,不如神使犹豫的时间长,焦黑的木头放到他的手里,那群人满意地点点头,说他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小小也是个好孩子,他会读书,认识几个字,还会教其他孩子认字,有些大人认识的字都没有他多。
但是他去见巫神了,也不知道巫神会夸他吗?
守门人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年轻人,小孩子,反复从梦里冒出来。
他突然有点儿疑惑,小小真的是木头吗?木头被火烧的时候,会喊疼,会喊“阿叔”吗?
年轻人说,他是人。
守门人不明白了,他采药治病救人这么多年,是岛上唯一的赤脚大夫,真的分不清木头和人?
直到他听到新来的神使说,上任神使没了,原来神使会死啊!
那个曾经亲手点火的年轻人,他也会整宿整宿梦到那个孩子?
对,他一定也梦到了,不然他不会去死,而且是主动去死,不是去见巫神,只是对不起自己的理想与良心。
守门人顿悟。
可他宁愿自己不清醒,因为清醒了就代表他无法面对自己,还有永远无法挽回的那一天。
这一次,神使不能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于是,他来了。
然后这个人说自己是皇帝。
面前的皇帝不像皇帝,像的是想象中的巫神,守门人屏声静气,道:“我……我说完了。”
“真是……胆大包天。”
温和神使露出皇帝的一面,扶了下额头,几乎要倾倒,那弯刀立刻离开脖子,凶神恶煞的某人扶住他:“回去说,这里风太大了。”
海浪声被打破,哗啦哗啦,船只靠岸,也是这时,一道暖黄的光照过来。
“哎哟,我以为是石头呢。冯叔,您干嘛蹲这里啊?”
三人齐齐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透黄的光。
只见一个渔民打着灯笼,看清守门人后又惊又喜,口中道,“冯叔,我今天打了不少鱼,拖都拖不回来,正想去找您……咦?这两位是?”
“他是我哥哥!”上官桐推开微生尧,“对,哥哥。我们今天才来岛上的。”
“哦,客人是吧?”渔民对守门人喊道,“冯叔,蹲得腿麻了?”
微生尧走过去,点了几下,渔民吓了一跳,眼睛来回扫一遍:“这是在……”
“玩游戏,我们的习俗。”微生尧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对渔民道,“你要不要来?”
渔民嗅出这人不好惹的味道,连连摆手道:“别别,我家里人等着我回去。”
上官桐往那边指:“是那个屋子吗?”
渔民狐疑道:“对。”
上官桐笑道:“你家娘子等你吃饭,快些回去吧。对了,这贝壳你帮忙带回去给你孩子。”
渔民莫名其妙领了贝壳回家,守门人招呼其他有空的汉子帮忙拖鱼,大头给了随渔民出海的人,其余的则分给搬运的汉子,以及见者有份,上官桐也领了些鱼干回去。
这会儿忙活完,守门人擦擦汗,问:“咦,你……您怎么不关心您的护卫了?”
上官桐淡道:“他们没事,看你不会下毒。”
守门人噎住,只得承认都是令人昏睡的药,于是又喊几个汉子去搬人,也不知道黑甲卫都昏沉沉睡在哪里了。
药量有点多,起码可以睡到明日午时。
三人一并回瑶池居,守门人不远不近跟着,上官桐琢磨着闲语,路上回头问道:“对了,你姓……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