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微微晃了一下，轻轻靠岸。
柳书青持桨未动，他应是在想，如果没有他，祁鹤年是不是不用受这样的罪？
上官桐等着，在他上岸的前脚道：“没有你，他会死。”
这句话，梦中太子燕曾对上官桐说过。
他不信鬼神，竟不知是故去的兄长回魂，还是他的心借太子燕的壳要他留下。
总之，他选择了留下。
有些爱情生于极致美好的春天，也是因为太美好，染上些许污秽都教人痛心、远离，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我，他会不会更好？
也许会，也许不会。
对微生尧而言，那是抛弃和毁灭，对祁鹤年而言，没那么严重，但也是不可磨灭的伤痕。
柳书青停下脚步，弓腰行礼：“臣明白。”
他不明白。
但上官桐未曾多言，由微生尧扶着他上岸，回到这个名为囚笼的湖心岛。
只是这一次，他们握足筹码，只待找到祁鹤年的下落，便给予幕后之人致命一击。
作为微生尧任命的本次听风阁特使，柳书青哑声问：“陛下，以您对云深的了解，他还会活着么？”
祁家对本族子弟很是宽容，以教化为主，那次山匪截杀也不过是令祁鹤年假死，阻止他继续触犯世家利益，再带回家教育，只是中间出了纰漏，祁鹤年更不受控，罪加一等。
但祁家不会对他下手，祁鸿雪就这么一个儿子，幼年就送他到永青道观避祸，还带他去过蓬莱岛，也就是天然的“自己人”。
就算这孩子长大后越来越不听话，比起上官桐这个无可救药的，祁鹤年不知道好了多少，祁家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可是，柳书青真正要问的是，祁鹤年会不会不堪受辱，直接自杀。
上官桐拧起眉，轻笑道：“放心吧，表哥没有那么脆弱。”
柳书青沉默一瞬，从上官桐脸上找到答案，臣子直鸟揣度圣意应是不敬，可他忍不住想从上官桐脸上找到一丝另一个可能。
“唉。”上官桐叹口气，“柳卿，朕不知道。但不管如何，你都会去找他，不是吗？”
是。
柳书青垂下头，自言冒犯，心反而沉淀下去，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步入宅院，跟在身后柳书青和谢迢迢便悄无声息隐于暗处。
还有五天。
“他可以吗？”微生尧出声道，“情绪有点儿不对，莫要出了岔子。”
他习惯关注接下来的安排，上官桐知他的习惯，笑道：“微生尧，你对谢迢迢也是这样说的。”
为防止谢迢迢意气用事，微生尧安排他前往皇城，可后来呢？谢迢迢逃脱黑甲卫监管，也要为家人复仇。
上官桐明白，微生尧行军打仗多年，情绪是需要控制、压抑的东西，对手下人亦是如此，因为一点不可控的差错，便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一鼓作气。”上官桐比出一根手指，“打仗前还要擂鼓呢。”
“那是可控的。”微生尧坚持道，击鼓鼓舞士气，这是可预见的结果。
“这也是可控的。”上官桐收回手指，唇角往下耷拉，配上骤然冷下的凤目，竟生出几分威严，“你不会用，学着。”
微生尧瞧眼前人气鼓鼓的模样，勾起唇，伸手去捏他的脸：“陛下圣明。”
上官桐也笑了，握住他的手往房间去。
午时，听风阁那边未传来消息，倒是多日未见的祁家侍者上岸。
上官桐之前好奇听风阁用什么手段瞒住二人不在的事实，柳书青道是听风阁收了各类奇人，其中就有墨门之一的“人面门”，也就是伪装大师。
但与邪门歪道的“异人”不同，他们用的是缩骨功和人皮面具，须要日日苦练，不可懈怠，之前的神鱼案，柳书青便是借用了他们的面具。
这会儿上官桐便听懂了，因只要学规矩，听风阁是找了两个替身代替他们，这侍者每日必来，教导大祭之事，好在未出差错。
上官桐记下这些天侍者教“上官桐”的神使规矩，严阵以待他们的到来。
“吱呀。”
门开。
老侍者毕恭毕敬道：“陛下，请试衣。”
她转身从小侍者端的盘子里，拿出衣服，只是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添真正的鲜花，从领口缝制腰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保证鲜花不落、不朽。
“禀告陛下，这是长生花。”老侍者介绍道，“经过处理后可以保持十日，但您放心吧，以防万一，每日都要更换。”
“那这是……”
上官桐望向不在衣服上，且多出来的花枝，做成奇怪的形状，看来看去，像是足履模样。
“禀告陛下，这是要缠在小腿上的。”
“没有鞋么？”
“陛下怕是忘了，奴婢之前说过，神使以身心沟通巫神，不沾俗物，自然无鞋。”
“是……朕忘了。”
“不打紧，只是……陛下，这阵子也得改自称了。”
说到这个，老侍者不若之前泰然自若，帝王当神使可是头一回。
虽然两个身份皆为不同意义上的“为人敬仰而不可冒犯之身”，但神使更重“敬仰”，帝王更重“不可冒犯”，二者之差，在世俗权力上天差地别，侍者得慎之又慎。
上官桐比侍者想的要好说话，温和道：“我知道了。”
倒真像传说中的傀儡皇帝了，温顺懦弱，可他之前种种举动，反而令侍者更加警惕。
不过是，贯以和善之面欺人罢了。
“陛下圣明。”老侍者以上官桐听惯的赞语结尾，与微生尧的调子全然不同，听着不太舒服。
“道生，你来告诉陛下如何护养花枝。”
那总跟随在老侍者身后的小侍者动了，十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却是缓而重，一派少年老成的气质。
他怎么可能让皇帝亲自护养花枝？仅仅是告知上官桐行动轻便，勿要惹得花落下就好，他每日会随老侍者前来更换的。
上官桐认真注视这个孩子，又有些疑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道生。
听起来是与道家有关，为什么会来当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