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无力呛回去,轻舔一下嘴唇,懒懒靠到他身上,拢好外袍。
“累……”
话音落下,呼吸绵长。
微生尧拿起自然晾干的神使服,抱起上官桐往回走,再顺势掩埋土地里的烂纸条,击碎本就不堪重负的小舟。
上岸。
无人知晓今日荒唐,哪怕是所谓的巫神。
而上官桐恰做了一个梦,关于巫神。
六巫跪坐垂首,巫神望下来,上官桐感受不到目光,只觉无数只眼睛从内而外在看他。
他太熟悉了,那些鄙夷?贪恋?嫌恶?狂热?或者轻轻看一眼,再度无视?诸此之类,望不尽看不透。
可他没想到,巫神是这样的,一片虚无,似水似木又似风,似世间万物。
——你心中是怎样想我,我便是怎样的。
从内心发出来的声音,或者说,念头。
然后,他打破这份安静:“我心中无你。”
——你心中无神,但不代表无我。
“我不信神,但我见过很多信神的人,他们说着好听的话,却以神之名行尽私欲。”
——私欲无罪,害人者罪。那么,你知道什么是洁净吗?
“心无杂念?”
——心无杂念是木头,木非人,人非木。
上官桐怔住。
——那些吃素长大的孩子,洁净吗?
“他们没有选择,用洁净换取的是盲从或死亡。”
——那些说着洁净、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呢?
“他们有选择,尝到甜头一去不复返,等待他们的是仇恨与愤怒。”
——那你呢?你在莲花池里做了什么?
刹那间,上官桐脸红了个透顶。
“我……我不洁净。可如果让我放弃爱一个人,那么,我想我不需要洁净了。”
那些目光倏忽褪去,像是海潮终歇,唯余远处风声。
巫神呢?
上官桐仰头望去,祂不在了,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就像一场梦。
不,这就是一场梦!
上官桐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浓到刺目的日光,只要一眨,眼里便酸痛地落下泪来。
已经是第二天了。
“啪嗒。”
有人关上窗户,俯身探他额头。
“醒了?”
“嗯。 ”
上官桐闷闷地应一声,嗓子犹带些涩哑,酸痛恰到好处迎上身体每一寸骨肉,提醒他昨日发生过的荒唐事。
他在大祭期间坏了规矩,难怪会做那样的梦。
巫神没有给他正确答案,但他的心已经给了。
上官桐放松地接受这次大不敬,心里畅快淋漓,坐起身来喝药都要比以往欢快利落。
微生尧看着他喝完,告诉他,昨天是一个叫道生的侍者搞的鬼。
上官桐一愣,他只说了纸条内容,还没来得及和微生尧通气,微生尧是怎么知道的?
微生尧面露笑意:“我拿了停在那里的舟,打听到昨天有个倒霉人,晚上才回到祁府,听说是‘迷了路’。”
上官桐:“……”
难怪这么高兴呢,合着是抓到小尾巴了。
本想说道生是来送线索的,可是想了想,道生不愿被他们认出来,惹了当时不知情的微生尧,只是多走几步已是很好了。
这厮以往可都是提刀堵门的。
上官桐默了半晌:“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我会划舟了。”
“那我要夸你吗?”
“可以。”
微生尧允了他。
上官桐哭笑不得,与他耳鬓厮磨半天,待身子将将能够下榻时,柳书青那边传来消息:「祁鹤年应该在永青道观,但内部严防死守,难以进入。」
没有那张纸条,柳书青也会查到祁鹤年的位置,只是更加佐证了柳书青的搜查结果的准确性。
不得不说,祁鹤年真是得道多助的典型,寒门子弟、孤岛女子、祁家的一个小侍者……都愿意为他传递信息。
微生尧命柳书青细查,看能不能硬闯,可柳书青说不知道具体位置,怕打草惊蛇,引出祸端。
而且那位观主的身份不简单,竟然是江湖榜第十一名无上清,曾苦练功法无法再进一步,心生魔障后,得了巫神指点,进入永青道观,从此拒绝再上江湖榜。
换句话说,不知他如今实力几何。
但,连听风阁这阵风都难吹进去的地方,哪里能是个善茬呢?
上官桐颇为泄气,没想到那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也是“参与者”。
本以为希望就在眼前,又来了一条拦路虎,还是条力气不容小觑的虎。
只剩三天了,从外调人手怕是来不及。
微生尧却不把那小小道观放眼里,道:“我去。”
“不行。”上官桐摇头,“你是最后的棋……打个比方,没有说你的意思。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上官桐凑近微生尧耳朵,细细说来。
“……如何?”
微生尧面色复杂望过来,也是笑了:“你怎么也……”
上官桐截断他的话:“跟师父学的。”
“那就这么办吧。”微生尧勾起唇角,“也算是勉强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