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朕听说，大祭的第七日，神使要亲自前往永青道观。”
幽幽灯火中，来者放下斗篷帽子，衬的昏暗的光也一同明丽起来。
冯老爷忙下跪道：“凤君陛下，这种小事让您的下属来就好了……您不是在侍奉巫神么？”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迟疑，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身为生于蓬莱岛的杀鱼匠，这么多年过去，他与洮丰人一样对巫神敬畏至极，怕是比上头的人还要恭敬。
他是发自内心地相信巫神，故而多此一语，也是担忧上官桐做出不敬之举，惹来不必要的灾祸。
“无事，起来吧，”上官桐淡然道，对神使的规矩视若无物，“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冯老爷想起来，确实，他之前还帮助上官桐上了船，也不知这位陛下干什么去了。
根据孙丘的猜测，说是陛下私奔去了，冯老爷觉得没那么简单，说陛下不是弃巫神之任于不顾之人，定然只是与情人去散散心，况且暴君不会管吗？
孙丘觉得有理，幽幽叹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那暴君更生怨念。
他正寻思着，上官桐忽然道：“冯弘济，朕去了蓬莱岛。”
这个名字。
冯老爷猛地抬头，连起身也忘了。
少年的名讳与那个夏天一起，埋葬于他出逃的那日，连带那份执拗一并去了，只剩下一个诚惶诚恐、一心向神的冯老爷。
他无数次想，如果他没有出逃，是否会走到这个地步？可如果真让他回去，他又怕牵扯更多变动。
从此时光便成了一滩死水，那些执妄、那些求变、那些少年意气，皆在这滩死水里磋磨掉了。
直到上官桐投来一颗石子，上面写着他的旧名。
而上官桐接下来说的事，更令他胆颤心惊，也再无法让他自欺欺人。
蓬莱岛的真相，守门人的自责，瑶佩约定出逃又留下……
“你决定吧。”
上官桐提出他的想法，他要冯老爷在最后一天大祭的祭品上，安放可以燃放的烟花机关。
也是巧，这灵感还是来自于朝天敬会烟火坠台案，上官桐将他从燕子那里拿来的图纸，稍作修改，便成了供人观赏的烟花。
然而烟花终究是烟花，在喜静的洮丰甚是少见，当天引动时必然会引发混乱，也是他们潜入永青道观内部的机会。
东风准备就绪，只看冯老爷愿不愿让他们引了。
往祭器里安放机关？冯老爷难以想象这般疯狂的事，他以为他会害怕，会得罪巫神，他用半生求来的答案，竟是主动破坏祭品吗？
但是罕见的是，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答案，去吧，去做吧，打破你死水一般的人生，打碎你心里那尊“神像”。
浓浓夜色里，上官桐清楚看见冯老爷重重点了下头。
这就是答应了。
上官桐多嘱咐几句，会派一个名为柳书青的书生与他交流，确保当天只引发混乱而不伤害他人。
朝天敬会的例子尚在眼前，上官桐可不愿再有一次百家白事之年。
“就当朕，替巫神请他们看一场烟花了。”
丢下这句话，上官桐委婉拒绝冯老爷的留饭，道是冯府的饭菜是很好吃，但还有一个人在等他，遂越墙离去。
落于地面要拥抱微生尧时，旁边传来孙丘一声惊叹：“哎哟，凤……公子这么早就回来了？”
也不知说的是海岛那事，还是墙角根这事。
他们立于墙根也不知聊了多久，尽是些闲话，想来孙丘对微生尧很是欣赏，微生尧对孙丘的隐瞒也更甚。
上官桐无语，微生尧定是又在想坏点子。
果不其然，一打听他们的聊天内容，皆是关于那个“暴君”的事，在微生尧的默许下，孙丘这就把微生尧当成自己人了。
毕竟也只有微生尧这么大胆，别人就算是不满暴君，也只是心中不满，是不敢与身边人说的，怕有心人报出去，牵连九族怎么办？
孙丘与微生尧痛斥暴君，感情增进几分，末了拍拍这不畏强权的年轻人肩膀，语重心长道：“唉，像你这种人，不多了。”
告别后，上官桐拍了下微生尧，微生尧紧绷的脸色放松，露出几分憋不住的笑意。
那当然不用怕了，他就是“强权”本身嘛。
上官桐也笑了：“笑什么啊？听到别人骂你很高兴？”
微生尧勾唇道：“很好玩。”
“微生尧，回宫请太医给你看看吧。”
这时已没有隐瞒孙丘的必要，但微生尧就是要做，美其名曰不想给对方太大压力。
“那个暴君坏得很呢，听到一点坏话就要诛九族，凤君可要小心了。”
微生尧一本正色道，上官桐锤他一下，命他背自己回湖心岛。
接下来，便是静待收网的日子。
祁家那边也出奇安静，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不打算对上官桐出手，真以为能囚住上官桐，瞒天过海一样。
根可据蓬莱岛上留下的黑甲卫穿信可知：上官桐与微生尧离开当天，那边来了三个人，一女两男，女子手持利鞭，俨然是三人组的领头者，两个男子一胖一瘦，一个耳朵不好，一个眼神不明，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在上官桐的指使下，谢迢迢再次在山江附近看到这三人，后见他们被人接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总之他们没有冲着上官桐来，好像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双方相安无事到了大祭的第七天，前面六天的小巫祭里，上官桐做得十分出色，仁寿老人对他赞不绝口，仿佛上官桐真是他的好外孙。
第七日的大祭，仍是春光正好，艳阳高照的一天。
远望万里无云，一派透彻之景，一顶轿子抬上永青道观，如万鸟朝拜的那天极其相似。
观主无上清在上等候，只是这次他恭迎的不是天子，而是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