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的客套不同,无上清更显仙风道骨,对上官桐也抛却世俗的逢迎,更类对同道中人的尊敬。
上官桐从这些天庄严的春祈大祭中恍惚悟出来,难怪要举行这种仪式,难怪要神使亲手杀人。
层层筛选下去,扭曲认知后,哪怕不是自己人,也得是自己人了。
上官桐也终于明白,他这十年不得母亲、舅舅青睐的终极原因。
他不是自己人。
不光是姓氏上,更是为人处世中,上官桐都不算自己人。
他是家族的叛徒,是仇人养大的孩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也是唯一可用的棋子。
可上官桐竟然不难过了,他追求的“根”不在此处,就像他不再需要洁净那样。
缓缓弥漫的烟雾里,那神使安静又虔诚。
无上清看着上官桐插|入三根香,而后睁开眼,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淌过去,令那本如秋水的眼睛更生明亮,这也是无上清一生追寻的东西。
“神使大人,您可曾听到巫神的答案?”
“听到了。”
上官桐说出既定之词,可他与那些神使都不一样,那些人眼里尽是对未来的迷茫,哪里有听到巫神的答案呢?
而上官桐这句话一出,无上清竟忍不住怀疑,他是真的听到了。
不然怎会如此清明?
上官桐未语,继续下一个流程。
无上清本是在旁边看着的,听身边道童禀告:“神鸟受惊。”
他脸色微变,对上官桐请示离开,左右他的事都做完了,上官桐便让他去安抚神鸟。
与朝天敬会底下的人不同,这里的人分外安静,整整齐齐站好,唯有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很是突兀。
万色?他怎么会来这里?
瞧他拿着画板与笔墨,怕又是为作画而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锁定上官桐。
上官桐侧过身,按规定的顺序取牌、点火、祭拜。
万色于人群里看得昏昏欲睡,他这几日为了丹青而奔波,好几夜画到天亮也不觉,比如昨日,眼下倒是犯困了。
太安静了。
洮丰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幅画,死气沉沉,除了从外而来的上官桐,这里全然看不见他想要的东西。
“唉……”万色用西域话幽幽叹道,“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呢?”
他已经寻到真境,但总觉缺了点儿意思,若想再从短短的时间里找到那抹游移的颜色,可就是他贪心不足了。
“画得不错。”一人用西域话回他。
万色震惊望去,一道鬼影无声无息立于身侧,青天白日生出几分微妙冷意,笔墨一顿,于潦草的纸张上更添突兀的一笔。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是凤君的男宠,花……花什么来着?总归是一个和本人气质毫无干系的名字。
万色故意用西域话问道:“你会说西域话?”
微生尧“嗯”了一声,流利地回他:“会。我有一个西域来的朋友。”
“哦。”
万色没有显露太多表情,用余光偷偷瞥他,可这人没有半点说话的意思,眼睛一眨不眨黏到中心那人的身上,比万色这个想要窥得真境一角的人还要认真。
他没有在看神使,他在看上官桐。
万色脑海里突兀地钻入这个想法,压于胸口的疑惑倏忽散开,他顺着微生尧的目光望去,仿佛找到一点影子。
是什么?
旁人眼里的奔赴,只见其美,爱人眼里的奔赴,只见其人。
万色恍然大悟,要与微生尧探究,却听微生尧说道:“捂住耳朵。”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听闷闷的“嗖嗖”两声,万物在眼前炸开,天空染上各色,如一朵朵花炸开。
有人说,中原有种花,名为烟花,开在天上,稍纵即逝。
万色终于见到了。
他睁大眼睛,愣愣仰望太空,即便是白天的太阳,也夺不去那绚丽光彩。
可四周的人却不能感同身受。
“怎么回事?”
“巫神降怒了!快跑!”
“好美……”
人群乱作一团,挤倒他的颜料,混着洒到衣裳上,他随手一抹,纸上也绽开了花。
不够。
他去寻身边的那人,却发现那人早已消失不见,连带着中心的神使一起。
“神使呢!”
“发生什么了?”
“别管了,肯定是巫神生气了,快走……”
喧闹中有人稳定秩序,像是早有预料般。
万色想起那人的提醒,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