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突然。

船夫道是大祭已成，神使求雨成功，真是大喜事。

坐在舟头的白衣公子头戴帽帘，山风吹过时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两片姣好的唇瓣。

只那一瞬，那唇瓣微微张开，回道：“我听说，是大祭出了乱子，永青道观都封锁了。”

“啊？”本在感叹的船夫“哎哟”一声，“怎么出了这事？哦，公子就是从永青道观下来的，是亲眼看到的？”

“我没有看见，只是猜的。”

“猜这么准？”船夫不解，“都失败了，怎么还会下雨呢？”

“因为，该下了。”

白衣公子说话温润委婉，也不指望谁能听懂，船夫越品越觉奇怪，回头用余光瞥一眼。

也是这一眼望去，山风顺势滚滚而来，揭开那公子的大半张脸。

“轰隆！”

闷雷作响。

那谈吐温柔的贵族公子，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嘴角处，斜横一道狰狞绽开的疤。

明明只有一刹那，船夫屏住呼吸，再难忘怀。

容貌姣好者他见过，奇丑无比者他也见过，可这样本冷清温柔的脸，硬生生被劈出一道疤，其人还淡定与他聊天，全然不在意似的，这可就很少见了。

像是钓上来的奇艳靓丽的鱼王，翻过来一看，身上有道脱麟疤一样，只能叹出不值钱的惋惜。

那白衣公子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这才有空整理乱飘的帽帘。

“呼……”他也回望道，“大爷，您得快些，我这人怕打雷。”

他一定知道船夫在暗叹他的容貌，但他不在乎，到了渡口上，船夫忍不住问道：“公子，您要不先去山江镇上看看大夫。”

“谢了您的好意，只是我得赶路。”

此话一出，船夫已知他不是个简单人物，猜到大祭上的乱子，脸上有道可怖的疤痕却不在意，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公子要买他的小舟。

他拿出一块白玉佩，远远超过小舟的价值，真是更加古怪了，先是永青道观赶下来，二话不说要过江，真过了江又回去。

“公子。”船夫收了玉佩，劝道，“等会儿风雨会很大，江上不安全。”

“没事。”公子踏上小舟，笨拙地挥动双桨，竟是有些力气的，那道毫无起伏的声音随着细雨落下，“我本就是要赶黄泉路的。”

船夫大骇，那公子已消失于雨幕中，没有方向，只是不断向前、再向前，像是要尽可能远离怀道山附近。

远一点儿。

再远一点儿。

祁鹤年浑身都在用力，咬住腮帮子时，带动脸上新添的伤口，从额头到嘴角，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女人下手真狠。

他们探查大半年，终于失去耐心，决定对他下手，他骗了他们去湖心岛，又去蓬莱岛，耍得开心，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那女人恼羞成怒之下还不忘冷静，竟然将目光锁定到永青道观内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万一祁鹤年把木头名单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呢？

“真难缠。”祁鹤年抹了下脸，身后的声音近了。

鞭子破空袭来，祁鹤年也算吃一堑长一智，身子一偏躲开。

和柳书青待的那段时间，他也不算虚度光阴，好歹学了点儿武功。

小舟停于江面，一道闪电垂下，定睛一看，方知是条极为独特的银鞭子，由许多银丝纠缠而成，行动时美而利。

那代号为“老板”的女人便是手持这样的鞭子，稳稳落于船头。

“祁小公子，何必垂死挣扎呢？”老板勾唇冷笑，“不如乖乖交出手里的东西，岛主看着您长大，太爷又是您的小外公，难道还会为难您吗？”

“只要交出来，祁鹤年还能活么？”

“您当然可以……”

“我是说，这个名字。”

“……”

老板歪了下头，眼里尽是淡漠，此时又生出不解，总算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属下能决定的事。”她有些不耐烦，祁鹤年就是这样，说话与其他人不在一条路子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不想活。”

“我想死。”

“你！”

老板丢出鞭子，拽倒祁鹤年头上帽帘，这人也真是躲也不躲，微笑地望向她。

“祁小公子，您敢带着名单出逃，想必名单就在您身上。”老板上下打量这愚蠢又不知好歹的贵公子，“您可以死，但这份名单，就算是开膛破肚，属下也会找出来的。”

她说得骇人，恰逢雷声大作，祁鹤年虚虚缩了下脖子，从怀里拿出一块木头。

“那倒不必劳烦阁下开膛破肚。”

话音刚落，祁鹤年将其丢去，转瞬间，木头漂浮在翻涌的河面上，下了上，上了又下，如同翻滚煮沸的饺子。

老板踏上江面，挥动银鞭子，精准捞起木头，她拿过来一看，上头空白一片。

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

老板居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转过身去，目光死死钉到那嘴角上扬的白衣公子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住手。”一道苍老的声音穿过雨幕，无上清稳稳停于水面，可见其功力不小，他用过来人的语气道，“云深呐，你还小，不懂何为放下。”

祁鹤年不接他的话，反问道：“您的放下，是放下良心，抛妻弃子，助纣为虐吗？”

无上清面色一僵。

祁鹤年懒得与他说道，他有一好友，名为道生，是无上清的孩子，也不知如今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