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推迟返乡一事从洮丰传开后,一说是要留下来处理祁家事,又一说是凤君昏迷病危,难以行路。
但不管是哪个理由,蓬莱岛与天上人的事一出,民间哗然而好奇探究,世家沉默而惶恐不安,几天后由凤君定了调子:论功行赏,按罪论处。
赏哪些,罚哪些,又是一场漫长的拉扯,后传出观主仙逝、仁寿老人西去的消息,有好事者猜测,大抵与蓬莱岛案有关。
也有人把关注点放到另一点上:这般无视律法、雷厉风行的杀伐手段,当真是凤君本人下的令吗?
大祭过去后的第四天,西域大画师万色前去送画,半天后从祁府出来,道是得了凤君青睐,也算从侧面打破谣言。
对于外界的猜测,上官桐如身在宁和宫那样,是一概不知的。
听微生尧所说,是因他思虑过深,又身着神使服在雨天晃荡,只是猝然晕倒算是上天给他开恩。
本来一日一次的药,再次变回一日三餐,要说这药还挺有用,只是腥锈气太重,用微生尧的解释是“特殊款”。
没几天上官桐又生龙活虎起来,但这次晕倒再次引发微生尧的焦虑,忍不住将他困在祁府好好养病,
上官桐不像之前那样抗拒,眼下祁家事已了,只差收尾;表哥也成功回来,就是仍在昏迷中,由柳书青贴身照顾。
他本也不是祁鹤年、逢雨来那种闲不下来的文士,只是他所求太多,逼不得己去追、去赶。
如今爱人在身侧,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他乐于偷得浮生半日闲。
“嗯哼……”
上官桐轻哼小曲儿,斜倚榻上,翻阅桌面上的画纸,木板旁边摆放许多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用万色的话来说,这个就是他常用的“颜脂”,以西域特有的亚麻油混合各种植物、矿物和泥土制成,绘成后抹上光油,可以增亮和保护画作。
万色以颜脂画作著称,那名声在外的《太阳神鸟图》就是用颜脂画的,为上官桐画的《万鸟丛》亦是如此。
可是,万色亲自送来的那幅画,就是中原常见的水墨画。
那幅画没有名字,没有色彩,只有泼墨似的花,在天空一朵一朵绽放开来。
这是黑白色的烟花,正是大祭之上,那场本不应该存在的烟花。
底下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高一低,几笔勾勒出那怯而深的情态。
万色将它画了下来,以水墨画的形式,那恰到好处的浓淡,竟让上官桐回忆起深藏的色彩,仿佛一切近在眼前。
也不知他用粗略的水墨丹青绘出的图,上官桐是否会满意,但他还是来了,只因这幅图只能送给上官桐。
上官桐问:“为什么不是《万鸟丛》?”
那是万色最精湛、最能代表他大开大合风格的图画,配上万鸟朝凤的寓意,称之为国画也不为过。
但他偏偏送一副水墨烟花图,上官桐看了爱不释手,又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万色解释道:“这大概就是中原说的‘意’。”
他没有多说,见上官桐满意便告辞了,留下一些颜脂当作来往的象征。
他是热爱记录的,用眼睛,用画笔,用颜色。
上官桐终从这黑白两色品出“意”来,《万鸟丛》是外人眼里的他,《烟花图》是那个人眼里的他。
一为公开,二为私情,换作是旁人,只会看见烟花的美,唯有上官桐,会看见“他们”,因为他曾亲眼见过那场烟花怎样盛开、那个人怎样看他。
这便是属于他能看到的的“意”了。
“看什么?”
微生尧处理完知州府那边的事,急匆匆赶回来,见上官桐摸颜料玩,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抬起来花花绿绿,偏偏很无辜的模样。
“追凤,你几岁了?”
“我不小心的。”
上官桐说得理直气壮,微生尧拿他没办法,跟他说了这几天的事。
当天无上清和“老板”当天被他斩于山江河,仁寿老人见大势已去,无颜面对祖宗,在祖堂自缢,知州贬职下放,提了新知州上来。
天上人余党逃往蓬莱岛,妄图借这个根据地修生养息,被早早安排在那里的敖俊友携黑甲卫杀个片甲不留。
守门人向岛上人公开那些事,但仍有人执迷不悟,年纪越大的人越不愿承认他们是错误的,倒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出奇站到守门人和瑶佩那边。
瑶佩接过岛主一职,决定留在岛上,但也不是完全隔绝,得了微生尧的特赦令后,便能正式与外通商。
以后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万不能急于一时。
上官桐叹一声,指向万色给他留下的其他颜脂画,都是人,不同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世间百态,皆在眼中。
这是万色在洮丰等待神鸟,为了不手生,闲来无事画的。
他看了闲画、听了万色的闲语,对洮丰地带的人,了解又多了几分。
巫神本意是引人向善,平头百姓也就照做,错就错在那些借善行恶的人。
微生尧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出于实用主义,没有杀太多人,以免空缺太多一时补不上,引起混乱。
上官桐则想得更远。
巫神文化已成洮丰民众的一部分,要下令马上彻改是不可能的,只有让巫神的作用回到祁国老定下的本初:包容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