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了满地。
孙丘盯着微生尧的脸,其人嘴角挂笑但瞳仁深如墨渊,笑起来森森然,故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完了。
“孙兄。”微生尧倒了杯新茶,“得小心些。”
上官桐轻咳一声,打破僵局:“孙首领不必紧张,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当时局面不容许说太多事。此番微服出行,您助我们良多,我们该谢您才是。”
微生尧应和着点点头。
这番话稍稍安抚了孙丘的情绪,他接过茶杯,没有多余动作,茶杯边缘烫得指尖微疼,却将他拉回人间。
孙丘张了张嘴,忽觉某些事情一下子说得通了,可整体上愈发怪异,他不禁问道:“那……那你们……”
“听为假,见为虚,情……”上官桐垂下眼眸,“为真。”
孙丘险些又摔了茶杯,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在说,他听到的传闻、看到的身份皆不可尽信,唯有他深受感动的情谊,是真真切切的吗?
他想说点儿什么来补救,可骂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再难收回的。
倒是微生尧开了口:“孙兄说得不错,朕确实荒唐。”
孙丘:“……”
这是真心还是讽刺,孙丘有些拿捏不准。
上官桐轻捏他的手指,微生尧接着补充:“忠言逆耳,朕明白的。”
孙丘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忙下跪道:“草民不知陛下身份,言语多有冒犯,请陛下降罪。”
“卿何罪之有?”微生尧没让他跪,“你帮了朕和追凤,谢你还来不及。况且,今日鱼王大会没有孙兄之前教的技巧,朕定然不能成功。”
孙丘战战兢兢坐下,忽觉那人也没那么可怕了。不,他本来就不觉得“花侍卫”可怕,只是怕那个荒唐到不按常理出牌暴君。
今天他见识到了。
这人荒唐到颠覆天下,荒唐到江山共享,荒唐到以偷情的侍卫身份陪在爱人身边。
荒唐暴君是真?偷情侍卫是真?
怕是只有上官桐知晓了。
一旁的谢迢迢也看明白了,感情孙丘还不知道微生尧的身份,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笑什么?”微生尧望来。
谢迢迢收回笑容:“啊,能得两位陛下夸奖,高兴。”
微生尧不信,但没再理,孙丘借口鱼宴的事暂离,顺便拯救谢迢迢于水火之中。
上官桐绷不住笑意:“你看你,又把人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还夸人了。”
“你夸人更恐怖。”
“……”
微生尧懒得与他掰扯,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明如白昼,香气浓郁诱人至极,夹杂着欢声笑语。
鱼宴即将开席,真是难得热闹。
“明天回皇城,你身体受得住吗?”
“我好得很,感觉不用喝药都能走十里路的。”
“你还想不喝药?”
“你懂什么叫文学手法吗?”上官桐无语,微生尧在这件事上紧张得要命,毫无风趣之感,他问道,“表哥还没醒就走?”
“耽误不得。他应该稳定了,可以搬回去。”
他们没让祁鹤年留在祁家养病。
一是这里的治疗水平不如皇城,更不如皇宫的太医院,要知道那群老太医可以被上官桐练出来了,治心悸、晕倒、体虚都是手到擒来。
二是祁鹤年还有一笔账要算,三年前的山匪案是该有个定论。
上官桐迟疑道:“那是他的亲父,他不一定会出来指认。”
“不管他会不会,木头名单上也有祁鸿雪。”微生尧声音放缓,“再说了,三年没见,人是会变的。”
经过那么多事,祁鹤年不再皎皎如明月,悬于云端不知世事,就像微生尧赶着回来,他的陛下也长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上官桐怔忪一瞬,忽而笑了:“有些是不会变的。”
只不过,剥去那些家族虚假的恩情,祁鹤年骨子里的刚烈只能更加决绝,也不知是好是坏。
世事难料,不如吃饭。
侍者来请,二人下楼用膳,冯老爷早早为上官桐安排好座位,又临时在他身旁加了位置,放眼望去唯有他们的方案前是两把规格相似的椅子,看起来格格不入。
上官桐了然,冯老爷应是从孙丘那边得到了消息。
这次宴席和之前两次宴席都不一样,参与者大多是平民,也没有哪个世家子弟会为冯家家财来钓鱼,传出去就是有辱门风。
当然也有例外,有些人就是喜欢钓鱼和这种氛围,不管赢没赢都来了。
上官桐看了一圈,在其中看到到山语姝,她的状态比之前要好很多,他派人去问话,山语姝的回答是:
她爹爹退下族长的位置交给她堂哥,如今已经好很多了,一心沉迷于钓鱼中,今天钓鱼大会还有他的一份,这些都亏了上官桐帮忙,以后陛下有令,就是山家有事。
其间有真切情意,也少不了政治辞令,不管如何说,山家背叛六家共同利益联盟,只得投靠天子门下,况且上官桐的手腕也证明他有心也有本事去治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