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桌席正欢,楼下传来曲子,上官桐立刻想起仰柳公子的《妒天骄》一曲,趁着歇息时间,擦尽嘴唇,打开房门去看。
楼下是一对父女,父亲唱一句,女儿唱一句,曲词不如祁鹤年作的那曲个性鲜明,而像是在讲一段神话故事。
看来张掌柜也怕再惹上面注意,选了民间传说作曲,传唱度高也符合满春楼的平民路线,还不会惹出别的事来。
只是那“女子”的衣裳有些怪,眉间一点豆大圆亮的朱砂,红色发带扎起两个冲天鬏,乍一看像女娃娃,可细看分明是个男孩子。
也是了,有些神话人物变幻莫测,雌雄难辨,倒也不算奇怪。
上官桐看得津津有味,微生尧给他端上一碟切好的蔬果,这是饭中解腻用的,他顺手拿了一枚,略失血色的唇间染上水晶晶的亮色,润泽非常。
微生尧盯了会儿,开口道:“我们以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红火。”
上官桐抿唇笑道:“那是呀,证明我出的点子有用。”
满春楼是小上官带微生尧出来偷玩时发现的好地方,那时的满春楼不大、客少,但饭菜质量不差,有人间烟火气,对上官桐胃口。
来得多了,上官桐主动给张掌柜建议,张掌柜听了这孩子的建议,生意果然渐渐地好起来。
只是,张掌柜再没看见那聪慧过人的孩子来这里了。
再后来,上官桐后边的跟屁虫偶尔会来这里,说是上官桐不便出门,带些吃食回去,张掌柜懵懵懂懂反应过来,那孩子是在国丧后不来的。
他登基了。
说起来,明明没过多久,都不超过十年,上官桐错生恍如隔世之感。
“……莲花朵朵白,童子水中来,旧骨散天去,新身百年栽。”
“咚。”
清脆的敲鼓声骤然停下,堂下众人鼓掌,喝彩声不断。
上官桐从往事惆怅里抽离出来,跟着众人鼓掌,后让人去打听,这曲子叫作《莲花三太子》。
吃了饭,听过曲,众人便分开回宫,逢雨来劝微生尧赶紧露面,不然他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了。
微生尧应下,与上官桐一同回临和宫,刚进皇宫门口,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侍中,黄侍中!”
“放开,今天我非面圣不可!”
这一听就明白了,黄侍中还没死心。
侍中属于门下省长官,本就身负“谏言”之责,侍中与御史督察百官不同,他督察的是皇帝本人。
历代以来坐这个位置上的,要么圆滑如狐狸,要么直莽如锐石,显然黄侍中就是后一种,最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石头。
微生尧掀开车帘子,饶有兴味地垂眼望去,夜幕下灯火昏黄,长道蓝黑,偏添几分森冷,他便中气十足地喊道:“黄卿,病好了?精神气很足嘛。”
黄侍中哪想到这里停了辆马车,还有个鬼一样的人影,他似是眼睛不大好使,走近凑过来看清鬼影的轮廓,“哎哟”一声跪下。
微生尧让他起来,一手搭在车窗上,问道:“什么风给卿请来了?”
黄侍中理了下衣袍,躬身回答:“陛下久未上朝,微臣担心您的龙体。”
“好得差不多了,多亏卿挂念。”
微生尧只含糊回答,找不到破绽,黄侍中也不可能逼问他跑哪里去了。在那道幽幽目光下,黄侍中再次下跪:“臣,有事要奏。”
“说吧。”
微生尧只当他要质问皇帝行程古怪一事,哪知道黄侍中振振有词道:“臣奏凤君失节无德,有损天家威仪,”
“哦?”微生尧挑起一边眉毛,按下车里几乎要蹦起来的某人,“黄侍中,你说说凤君如何失节无德呢?”
“臣得到消息,凤君还乡,与一男人同吃同住,耳鬓厮磨,举止亲密,如入无人之境。”
“原来如此。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臣一人。臣特意吩咐封|锁消息,只求陛下亲自定夺。臣知陛下与凤君少年情谊深厚,可是凤君如此行举……陛下,请您明鉴。”
“意思就是,凤君返乡路上,与一男子——”微生尧拉长声音,“通|奸了?”
他说得直白又粗俗,惹得黄侍中老脸一红,按理说这事不归他管的,但微生尧非说上官桐也是皇帝,那他就要负进谏的责任。
“相差无几。”黄侍中喉结滚动一下,“不过,陛下可以再行查证,莫要冤枉凤君。”
“不必查证,朕也听说了,凤君与那男子白天搂搂抱抱,互相喂食,夜晚颠鸾倒凤,共赴云雨。”微生尧死死捂住某人的嘴,嘴角微微扬起,尽是回味之情,“黄侍中啊,你可知道那奸夫长什么样么?”
“听说很是俊朗,身材高大,年纪应该不大,二十左右的模样,取的一个文雅名字,叫什么‘花容月’。”
“那他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呢?”
“哦!”这么一提醒,黄侍中想起来,愤愤道,“此人发型古怪,不知是哪里跑来的野蛮之人,行为举止毫无中原的礼节。”
“居然有这等事。”微生尧也愤愤道,“黄侍中,劳烦你跑这一趟了,起来吧。”
黄侍中起身,仍是低着头。
微生尧难得温和道:“既然要面圣,卿为何不敢看朕?”
黄侍中口中道不敢直视龙颜,微生尧说无妨,下了马车,顺手从满头大汗的敖俊友手里接过一盏灯。
黄侍中只需抬眼,便看见他口中的那个头发古怪、毫无礼节的野蛮人站在他面前,轻轻一笑,如见阎王。
另一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眼眶微红,瞪了一眼被骂得心里美死了的某人。
落在微生尧耳朵里,分明是夸他宠夫、年轻、俊朗、身体好、很能干、不拘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