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眼皮一跳。
他回望微生尧,问道:“你不担心吗?”
祁鹤年一定会反对微生尧,而他背后是整个世家与旧文人的心,比温文还要难缠,且祁家不仅出美人,还出权臣,其中多年威望不可小觑。
“有点儿。”第一次,微生尧对其他对手表示尊重,正色道,“危险与机遇并存,收了祁鹤年,世家和旧文人派那边就好办多了。”
“那你是有想法了?”
“没有。”
微生尧诚恳道,他打回来时以为祁鹤年早死了,上官桐孤立无援,全世界都欺负他家追凤,于是他做事也做得绝,完全没考虑过祁鹤年活着的可能。
上官桐无语。
那微生尧的意思,先给祁鹤年冷静冷静,再让他慢慢适应?可祁鹤年……真的会这么乖乖听话吗?
上一个试图让祁鹤年乖乖听话的,还是祁鸿雪。
微生尧:“我们目前有共同的敌人,柳书青去劝他了。”
上官桐思索间,柳书青前来求见,他心中一紧,唤人进来。
柳书青开门见山道:“云深说,他可以指认祁鸿雪,但他有一个要求,与祁鸿雪在朝堂上当面对质。”
自古以来,父母为先,孝道为天,子要指父,已是大不敬,必须得对簿公堂,由父母官裁定,即便最后判定父亲有错,子也得背上骂名。
祁鹤年这个要求很合理,他自幼接受的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导,那套等级秩序已内化到骨子里,能逼他走到这一步,便是千难万难了。
祁鹤年对祁鸿雪,定是失望至极吧。
上官桐心中轻叹一口气,追问道:“表哥,他有没有说别的?”
比如,对他这个无能的君主也同样失望至极,他没能殉国,而是苟且偷生,这些日子沉溺的美好都化作尖刺,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里。
他在享乐,他凭什么享乐?
“云深说,您要是问这个问题——”
柳书青顿了顿,上官桐紧张地抬眼望去,原来祁鹤年猜到他会担心这个,连答案都备好了。
他准备听到那些指责,可柳书青轻声笑笑:“陛下长大了。”
他是学着祁鹤年的语调说话的,轻声缓慢,如沐春风,从言语间便能听到笑意。
上官桐松了一口气,他多么害怕,害怕微生尧怨他的血缘与逃避,害怕祁鹤年斥他的身份与苟且。
他是那样的惶恐,又是那样的幸运。
微生尧也跟着他松口气,他能抵御外界风霜,却合不拢上官桐心里那无数道裂痕,这条路只能他看着,让上官桐自己去走。
祁鹤年能想得通,那真是太好了。
上官桐本想让祁鹤年多休养再行事,祁鹤年却怕夜长梦多,要求第二日就对峙,无人拗得过他,只得应下。
与此同时,祁小公子“复生”的消息插了翅膀般,一天之内飞遍皇城内外,先不说祁小公子本人的名声,就说死去三年的人从故乡回来的故事,已是茶前饭后的奇闻谈资。
更要命的是,祁鹤年要求在朝堂之上与君王的见证下,指认祁鸿雪——他的亲生父亲——的全部罪证!
可惜不是对簿公堂,只有能上朝的群臣得见,不能第一时间看到那样的奇景了。
当天,上官桐没有去,一是身体原因,二是祁鹤年不让他去。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靠在床榻上,眼皮子慢慢耷拉下去。
不知哪天的日子,春光正好,祁鹤年倒下一杯清酒,与上官桐为微生尧的明日回长云践行。
彼时上官桐和微生尧刚因圣旨的事闹过不愉快,祁鹤年敏锐察觉到二人的别扭,以此为借口将他们聚到桃花亭。
祁鹤年暗中对上官桐说:“此去一别,恐再难见面,陛下莫让忠臣良将寒心,君臣之间,应同心同德,把话说开了才好。君为上,臣为下,所谓上行下效,陛下要以身作则。”
上官桐踩着祁鹤年给的台阶下去,主动对微生尧敬酒,饮下之前,便被微生尧恶声恶气夺过杯子,换了清茶。
微生尧将矛头对准祁鹤年:“他还小,喝什么酒?”
祁鹤年与微生尧同岁,说话却是二十几岁的老成,淡然道:“王爷,陛下今年十四岁,有的民间孩子已经当家做主,已经不算小了。”
“他是他,别人是别人。”微生尧盯着上官桐,“喝茶。”
上官桐喝了,扫了一圈两人。
他们三个是朋友这个事实,放在其他人眼里古怪异常。
尤其是微生尧和祁鹤年,如果没有上官桐这条线,他们一定会走到政敌这条路上,虽说现在也没差,但大致方向还是一致的,也就是辅佐幼主,开创盛世。
于是回到微生尧与上官桐的关系上,微生尧怎么看都不像会老实辅佐幼主的人,偏偏他就是要为上官桐效命,那时上官桐当是哥哥的照顾,和他表哥祁鹤年是一样的。
可祁鹤年说过:“他不是你哥哥。”
上官桐疑问:“哪里不是?”
“哪里都不是。”祁鹤年慢慢道,“总之,你想坐好这个位置,不要离他太近,也不要离他太远。”
那一天,祁鹤年与微生尧都喝了许多酒,上官桐看得都要醉了。
他们立下血誓,微生尧守外,祁鹤年助内,共同辅佐明君圣主。
上官桐嘟囔问:“明君圣主?我吗?”
自从他登基后,见识到太后的手腕,祁鹤年的机锋,微生尧的步步为营,他在这一群人里,简直像幼鸟误入猛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