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前,仁政殿之上。
众臣跪了一地,不如往日那么多,身着玄衣金线的帝王沉着脸,道了一句“平身”,这并非上朝,不必太拘束,他们主要是来“见证与定罪”的。
盛国尚玄色,龙袍亦是如此,倒与微生尧的口味奇异地撞上了,于是缙朝延续前朝的习惯,不过,这位帝王藏的某些小心思,就不为人得知了。
微生尧从李公公手里接过一日写就的告状书,祁鹤年真不愧是大文士出身,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又因状告的是他的生父,冷静中又带着几分悲愤,如一把冰冷的刀扎下去,带出温热的血。
祁鸿雪脸色黑得难看,早在听说仁寿老人逝去的消息,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就连祁鹤年状告他,他也不意外。
他的这个儿子看似很听话,实则为了所谓家国理想,讽刺的是,那些道理是祁家教祁鹤年的,也只有祁鹤年,记在心里并付诸行动。
祁鸿雪唯一没想到的是上官桐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跑去祁家端了老巢。
而那个被他看不起的,看起来不听话又无用的傀儡天子,甚至都不屑于亲自出现,就像他从来没去看过他的母亲一样。
但,祁鸿雪的心情和他的姐姐完全不一样,姐姐厌恶上官桐,上官桐曾试图讨好从未成功,他们的感情是相互的,而祁鹤年呢!
祁鸿雪生出一种被最亲的人背叛的心情,他听着微生尧念完,抢在微生尧蹙眉停顿之时,承认所有罪行。
包括他为了不让祁鹤年牵扯进改革风波,派人假扮山匪追杀祁鹤年令他假死,再带回家中好好管教,也包括他趁着为子剿匪的名义,与临裕桓家勾结安插“山匪”养寇自重。
这些他都认。
但有一件他不认,他从来没想过让祁鹤年去死。
祁鸿雪冷冷望过去,那白衣公子如一只孤鹤而立,脸上的疤痕刺痛他的眼。
他一手打造的精美瓷器出现裂痕,而那道裂痕从三年前已然显露,把祁鹤年变成了他看不透的样子——
薄情寡义,竟指控亲父!
祁鹤年感受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对他露出一贯温文尔雅的微笑:“爹,我娘生我时去了,我自小身体不好,神谕我有一次短命劫,您就把我送到道观避祸。
即便如此,您也没有再娶,您送来洮丰最好的先生,世上难寻的孤本,您说我是下凡历劫的仙人,是祁家将来最有出息的孩子。”
能得到父亲这样的呵护与家族倾力培养,祁鹤年是该骄傲且感恩的。
祁鸿雪神色微微松动,转而又化为愤怒:“你都知道。”
“对,我都知道,我感谢您。”
祁鹤年缓缓靠近他,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他眼里愈发清晰,祁鸿雪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冷道:“你是恨我的,恨我阻止你去实现你的理想。但你有想过吗?你小外公认为你提出的新改就是背叛,是我苦苦给你求来的机会!”
说到这里,祁鸿雪语气激动,期待祁鹤年给出反应,爱?恨?悔?都没有,居然和上官桐对待他母亲态度一模一样!
祁鹤年仍是体面地微笑着,垂下眼眸,道:“所以你们认为我不洁净,对吗?”
“只要你能改。你是个好孩子,你学什么都很快,就是不肯改。”
“父亲恩重如山,云深无以为报。”
祁鹤年指尖扶上略显凌乱的头发,刹那间,头发散落,一根极其锐利的簪子变戏法般在他手里寸寸拉长。
难道,他要自裁?
今日留下的文官居多,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哪里想到还有意外发生?
众臣乱作一团,无人敢上前阻止,可祁鹤年的利器,对准了他的父亲。
“住手!”
不作声的微生尧没来及看完,几乎是武将的本能,直接从龙椅上弹起来,飞身上前,而夹杂在告状书里的,还有一封血书。
或者说,请罪书。
李公公慌忙拾起来,血书写了长长一段话,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子弑父,十恶之一,处凌迟。」
他要杀祁鸿雪。
一向温和知礼的祁小公子要当着天下人的面——
杀了他的父亲。
“砰!”
微生尧眼疾手快,按下祁鹤年,那根玉长刺不翼而飞,竟是飞进祁鸿雪的胸口。
“愣着干嘛?”微生尧打破满朝寂静,“救人啊!”
怎么就让皇帝一个人干事?
众臣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去喊人。
微生尧一肚子火,望向祁鹤年:“祁鹤年,你疯了!你杀了他就是凌迟之罪!”
微生尧看到血书已有察觉,难怪写那么多废话,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玉长刺估摸着是祁鹤年教上官桐的,难怪上官桐上次给他那玩意儿,现在反过来阴他一把。
“微生尧,你放手!”祁鹤年心里积攒的火被那金丝龙袍刺到,“你才疯了,谋权篡位,欺君罔上,你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