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闹哄哄的朝堂鸦雀无声,站在角落的史官吞咽一口唾沫,望向天边暗沉的日光。
今天天气不错。
微生尧漠然地垂下眼眸,他的瞳色极深,阴影之下几乎无光,宛若亡魂,盯得人背后发凉。
“祁鹤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祁鹤年回以冷笑,撕破往日温润如玉的君子相,“君不君,臣不君,父不父,子不子,你们满意了?”
——你们。
他今天不止要问他父亲的罪,他自己的罪,还要问当今天子的罪。
微生尧深吸一口气,确认他身上没有利器,微微松开他,又命其他人处理好祁鸿雪,别让他死在朝堂上。
而在另一处,百官之首熊云这才领命动作,并非他反应慢,只因他想看祁鹤年接下来的举动会引发什么。
如果微生尧暴怒,杀了祁鹤年,或许可以用来做文章。可惜没有,微生尧冷静处理完所有事,像在乱局里镇定指挥的元帅。
祁鹤年受不了这样的忽视:“微生尧,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微生尧对他这位八年未见的友人回了一个礼貌性的淡笑:“下去说,不合礼仪。”
祁鹤年一动不动,唇间恶劣性地勾起:“礼仪?微生尧,你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那你在乎追凤吗?”
“你还敢提?”祁鹤年眼底出现一丝裂缝,“你还记得我们三个的承诺吗?微生景唐,你背叛了少年的承诺,背叛了我们的理想!”
“……”
沉默。
微生尧攥紧拳头,直视祁鹤年。
这句指控更加私人化,也更加令人无法辩驳,微生尧可以无视礼法和名声,可他不能无视那段他想挽回但不能挽回的少年时光。
除了祁鹤年口中的“三人”,无人知道他们的承诺与理想,众臣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触了暴君的霉头。
“哒哒哒。”
急促的踩踏声袭来,众人迎着旭日和光望去,如见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上官桐来了。
他跑得急,跟在后面的咸无萧也拦不住他,就看着他冲到殿中。
“诸君。”上官桐无视僵持的二人,对众臣微笑道,“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熊云上前道:“陛下,罪证已经移交刑部,罪人先送往太医院了。”
上官桐点头:“那就好,都下去吧。”
众臣如蒙大赦,跟着熊云退下,咸无萧伫立门外,带走一蹦一跳抱着诗册过来的逢雨来,李公公也识趣躲开。
只剩下他们三个。
上官桐环顾四周,仁正殿名字没换,摆设也没换,一如他拔剑自刎那天,而祁鹤年也在这里公开刺杀和问罪,巧的是,都是微生尧夺下武器。
他与祁鹤年相处时间不短,太明白这是什么姿态,自戕在哪里都行,问罪由刑部判定即可,但有些事要的不是事实,是态度。
上官桐沉默的时间久了,那两个也不再干瞪眼,微生尧上前去拉上官桐,祁鹤年横身挡住,母鸡护崽的架势。
微生尧忍无可忍,咬着牙道:“祁鹤年,你把自己当他亲哥了?”
“我们本就有血缘关系,但我不会以此自居,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天命已定,容不得任何人借着名头篡改。”
微生尧气得说不出话,这不就是点他的名字?在祁鹤年眼里,就是微生尧以义兄的名义亲近小殿下,借爱人的身份“控制”旧朝君主。
上官桐走近一步,当时咸无萧只看到祁鹤年暴起刺杀,就赶急赶忙去找上官桐,之后的事他是不知道的。
但上官桐不用他说,都知道这两个人会吵些什么。
他一个头两个大,先对祁鹤年解释:“表哥,你被困道观无法联络外界,醒来的时间太短,可能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不要吵架。”
“我只看结果。”祁鹤年无情击碎上官桐的幻想,似乎又觉得他太严肃,对上官桐放缓声音,“你到一边去,不要掺和。”
“表哥,你说了,我长大了。”上官桐第一次对祁鹤年提出反对意见,“是我当时撑不下去,又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所以请微生尧来的。”
祁鹤年蹙紧眉头,冷冷望向微生尧:“你还媚上惑主,霍乱朝纲?”
微生尧:“……”
好了,从凶恶反贼变成又是凶恶反贼又是媚主妖妃了。
微生尧和上官桐同时了悟,难怪当时祁鹤年醒来一个字都没提微生尧,他是真心夸赞上官桐,也是真心认为微生尧欺瞒又欺负他的君王。
总之,在祁鹤年的逻辑里,万万不可能是君王的错,那么千错万错,都只能是微生尧的错。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