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尧身着中衣,脸色微白,刀应是搁在床头顺手拿起,银白如雪,照出上官桐欣喜的神情。
仿佛回到那个下午,小上官不识好歹翻墙,微生尧银枪指人,欲吓退这傻子。
微生尧收了刀,扶着额头问:“追凤,你怎么不通报?”
末了,他又想起二人因“通报”的争执,赶紧改口道:“你想来就来吧。”
上官桐瞧他的动作,关好门窗,阳光与声音一起隔绝在外,营造出只有你我的氛围。
趁着微生尧穿衣的时间,上官桐打量四周。
微生尧不仅选择住在他的寝宫,连桌椅摆设都没有丝毫改变,都是他曾住时的模样。
目光落到床边多出的衣裳上,上官桐的瞳孔紧缩一瞬,穿好的微生尧若无其事拿开、掩好。
上官桐不依不饶追问:“那好像是我的衣服。”
微生尧轻咳两声:“对,你留在这里,说都不要的。”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上官桐有点儿想起来了,皇城初破,他一心等死,将过往的东西都丢弃在一边,没想到微生尧默默收起来,放在他的房间。
如果上官桐真的亡故,这些旧物会是微生尧唯一能触碰到的,属于他存在过的痕迹。
上官桐竟庆幸地松口气,微生尧很不自在别开脸,不曾注意他的神情。
“微生尧,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上官桐直白开口询问,正如从前那个听不懂好赖话的傻皇子。
微生尧怔忪对上他的眼睛,眉头轻轻蹙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很在意这个话题,那就是问对了。
上官桐收回目光,往后退一步,后背靠到门边,随时要出去的架势。
“那我走了。”
“逢尧臣。”
同一时间出声,上官桐抬眸,对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是故意的,微生尧也知道他是故意的。
听到这个名字,上官桐生出一种割裂的感觉。
不是他,不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名字太端正,太像一个本该有的名字,但微生尧不是“本该”生出来的人。
上官桐走近几步,弯腰观察他的神色,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儿紧张,呼吸都紧绷着。
微生尧忍无可忍,抓住他的手腕拖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反压他到榻上。
勾着金丝的幔帐垂落,为庄严奢华的皇帝寝宫,添了几分暧昧之意。
微生尧蹭着他的脸:“你今天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边环境似乎能轻易影响微生尧给他人的感觉,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他笑了一声,高眉深目偏于这般奢靡里生出几分鬼艳之色。
“我也不叫微生尧。”
“什么?”
又是一枚意料之外的落棋,上官桐抬起脸,从那双黑眸里找到一丝解脱。
上官桐忽然觉着,其实他是个道士,要来超度那些趴在微生尧身上的“故我”的。
“我爹只给我改了姓。”微生尧淡然道出,“我应该叫作微生尧臣。”
上官桐了然,诚然如此,安王是改他的姓,又不会改他的名。
“那你在逢家那边……”
“我出生是逢尧臣,记名册也是,后来改了微生尧臣,进了皇城后,左右没人知道长云的情况,我就说我叫‘微生尧’。”
微生尧停顿一下,缓慢给出那个大逆不道的理由。
“我不要当尧臣。”
他不要当臣子,他不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把他的人生捏得一团糟,那是一个小孩子能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点点的权力。
尽管后来他发现改名没有用,顶多是占了皇城没人知道的便宜,逢家那边记的名册仍是微生尧臣,意思就是他入了族谱也是那个名字。
当然,他们只是少数。
如今世人只知当今天子名为“微生尧”,他终究用他爹看不起的权力争取到别人眼里的属于他的名字。
上官桐静静听完,问:“所以,这是你向逢家的反抗?”
微生尧没动,摇头道:“这是我和你。”
听起来有些古怪,但上官桐一瞬间便明了:
小上官问过,为什么给他取“追凤”这个名字?那时微生尧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上官桐记了许多年,到如今恍惚觉察过来……
这是他取的字。
对微生尧来说,名字代表一种定义,所以他被迫改换姓名那么多年,却再也不改回去,他强大了,任何人都没有再次定义他的权力,除了上官桐。
也只有上官桐,被他纠正后,开始熟练地喊“微生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贯穿他的整个荒芜的少年时光。
在微生尧心里,这就是他的名字,正如微生尧给上官桐取的“追凤”一样,早在很多年前,他借着不太体面的方式,偷偷地将各自融进对方的定义里。
只是太隐晦,太难堪,太欺君罔上,微生尧不愿让上官桐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便想与面前这个人私定终身。
祁鹤年说得对,他太坏了,借着义兄和师父的名义做了这么多坏事。
微生尧伸出手臂,挽住他的腰肢:“现在该臣问陛下了,为什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