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宫偏殿,窗外正大雨倾盆,上官桐将听风阁探听的情报丢至一旁,打破茫茫然的雨声。
激进派说:祁鹤年错,子告父,臣骂君,乃是大罪,可见新朝理法崩坏,从新帝夺位而起。
温和派说:祁鹤年对,他告父虽有违礼法,但君主已违礼,便是开了个坏头。
站在一边的敖俊友都读糊涂了,面露茫然之色,不由得思考两派争论,竟觉得都有几分道理。
而端坐主位的上官桐不慌不忙,坐在旁边听他念完,忽而笑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乃混淆视听的污名手法,比祁鸿雪要更高明,因为它用看似是两派的争论,同时指向一个结论:如果不是微生尧,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
这样看来,他们看似对立,实则是合流,只是短短几日就兴起如此具有煽动性的言论,不知……是谁在背后引导?
“这不是小事。”上官桐转而问道,“敖俊友,你怎么看?”
敖俊友一下子被问住,轻挠脸颊,讷讷道:“好像……听起来很有道理?”
都说君主是臣子的榜样,如果祁鹤年做出这种事,那就是君主没有带好头的后果。
可这就是危险之处。
祁鹤年指责微生尧,是因微生尧做的事违背他的个人理念,他亲自告父也是如此,但还有个重要原因:祁鸿雪不当人。
可那些人有意忽略这点,只要给微生尧安上一个应该对所有人做的事负责的名头,就可以随意指责微生尧和他背后的新朝,而真正的祸头祁家就视而不见了。
有些批评和争论看起来很对,实际上只是想让某样事物消失,安上一个正义的名目罢了,偏偏许多人吃这一套,于是屡试不爽。
敖俊友听了上官桐的解释,恍然大悟:“对啊,这关我们将军啥事?”
他差点儿都被带沟里去,可见这言论的迷惑性之强。
待敖俊友退下,上官桐召来逢雨来,与逢雨来说过后,只见逢雨来面色凝重,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
上官桐点头,只觉他们想到一块儿了:“你也觉得……”
逢雨来振振有词:“怎么能说祁鹤年有错!”
上官桐:“……”
看见上官桐的脸色,逢雨来清清嗓子,坐下来喝了口茶:“这事臣会去处理的,请陛下放心。”
“朕找先生来,也是想让先生帮忙的。”上官桐温声道,又提醒他,“只不过不能往祁鹤年有没有错这事上说,不然就是中了圈套。”
逢雨来拱手道:“愿闻其详。”
上官桐只说了一句:“抓住源头,祁鸿雪。”
逢雨来了然,领命而去。
此时已入夏,天色暗沉,黑云笼罩,不同于春雨朦胧,黄豆大点儿的雨砸到地上,噼里啪啦作响。
在外面候着的咸无萧没有追上去,幽幽叹了一声:“我现在学诗词歌赋,还来得及吗?”
上官桐揣着汤婆子出门,即便入夏,他这身子也受不了一点儿可能的冷意,他拢起薄狐裘,望这黑沉沉的天,抓住从雨里飘来的这句话,笑问:“还没成呢?”
咸无萧憋屈道:“何止呢?半点儿进展也没有。陛下,您说是不是共处的时间愈长,便成了习惯,就再无心动的可能了?”
上官桐思考半晌:“可能是人的原因。”
咸无萧满心求教,看得上官桐不太好意思,好像他与微生尧就修成正果了一样,现在发现这对兄弟一个性子,别扭得要命。
好在微生尧的欲望是权位与上官桐,逢雨来却是为了海晏河清的理想。
不好在逢雨来认定了不会改,微生尧就不一样,患得患失还不肯说,成婚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可走,而这份感情,却是没有可借鉴的了。
“如果你认真说诗词歌赋,那我用温老的话来告诉你,什么时候学都不晚。”上官桐面上不显,笑了笑后认真道,“但是嘛,你放心吧,他就是崇拜祁鹤年而已,与你的感情不一样,你没必要改变自己,你们追求的东西,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一个清明的天下,一个自由的江湖。
得了上官桐的指点,咸无萧恍然大悟,陪逢雨来办事去。
上官桐派逢雨来前去开论会,不提朝堂事,只提父子家事,将重点放在父先失德、国在家前,一切源头在旧世家,而不是新朝,驳得某些人哑口无言,这民间舆论也就压了下去。
祁鹤年的安排也成了焦点,微生尧请祁鹤年担任大文士,主宰今年秋试,可祁鹤年迟迟未应,一场暴雨过后,那封信送来:
「感念陛下之恩,兄弟之情,云深无以为报,秋试一事,臣领命。」
他说得委婉模糊,不知这“陛下”是哪位,“兄弟”又指谁?好像两边都能解释。
但微生尧不在意,祁鹤年愿退一步不再闹大,他才不管祁鹤年怎么玩文字呢。
而看到这封信后,上官桐彻底松口气,他猜到了结局。
原因很简单,一则是微生尧的洮丰救命之恩,二则是新品试改革本就是祁鹤年的心愿。
逢雨来得到与祁鹤年共事的机会,连宁和宫也不怎么来了,只派人送他处理好的折子。
果然,这类人最容易被理想和理想之人打动。
上官桐无奈地笑笑,放下信封。
有些疙瘩一时解不开的,比如祁鹤年对于微生尧,再比如上官桐那碗救命的药。
上官桐装作不知道,也不再出门,尽量给微生尧少添麻烦,微生尧近日气色也好了些,天天来宁和宫,干脆多添了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