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灵寺。

“咚。”

清脆的声响落下，住持双手合十朝上官桐弓腰，再从小和尚端过来的盘子，取出一枚平安符。

“陛下诚心，天地可鉴。”

苍凉的声音稍微抚慰上官桐心中不安，他面上不显，接过来，冲主持笑了笑。

祁家信道，祁茹雪却信佛，之前上官桐还不解，如今倒是有了些许感悟。

上官桐也朝住持一拜，算是求了个安心。

眼下太阳正盛，上官桐要待会儿，转身见敖俊友魂不守舍的模样，离海曲水患过去已有一个月半，海曲的情况逐渐好转，按理说敖俊友不该这样才对。

上官桐没多问什么，对敖俊友道：“朕多添了香火钱，你替朕去求个平安符吧。”

敖俊友照做，办完事回来，要给上官桐，上官桐只是看着他，笑而摇头，命他收好。

敖俊友这时候迟钝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您……”

“拿着吧。”上官桐见他欲言又止，便问，“给谁求的？”

敖俊友即刻回答：“我大哥。”

“嗯？”

上官桐知道敖俊友的家庭情况，落魄的世家子弟，除了家里人多和大世家搭不上关系，但他记得，敖俊友本是家中最大的，哪里来的大哥？

敖俊友挠头笑道，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故事：“不是我亲大哥，但我们都叫大哥。他叫匡邢，是个孤儿。您知道的，海曲太穷了，留在那里想出人头地只能当土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大哥说，左右都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不如去参军呀。不过这年头当兵都要有门路，只有长云那边不要，我们就去长云了。”

上官桐了然，又有些惊讶地挑眉：“从海曲到长云这么远，你们也去？”

“没办法，我不想去的，我去了一大家子怎么办？可是在海曲更没活路，只能去了。”

“那你为他求平安符，是因为他去了海曲。”

上官桐理所当然地猜想，黑甲卫由微生尧一手组建而成，一开始是正式军队，后来成了亲卫，当然要随行微生尧左右。

可是敖俊友只是说：“那没有，我大哥死了，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气氛陡然沉寂。

他们。

上官桐注意到他的用词，问道：“哪场战役？”

“古子州。”敖俊友面上并无悲色，“您看过战报吗？”

上官桐当然看过，可当时只记录微生尧转败为胜，单骑取敌军将领首级，收复古子州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奠定对北郸的胜利，其中的伤亡人数也是骇人，但在胜利之下，那些数字也就不太醒目了。

敖俊友想起这点，怕坏了上官桐的心情，道：“陛下，我们先回去。”

“不。”上官桐望了眼烈日，“太晒了，你继续说吧。”

前往禅房，午膳为素，配有糕点，袅袅香火熏走炎热，很是适合听一个故事。

敖俊友坐立不安往外看：“佛门清静地，卑职来不合适吧？”

有人说，当兵的杀过人身上煞气重，敖俊友也生怕玷污这块地方，门外走来一个小和尚，端上两盘红彤彤的果子，又转身出去。

上官桐道：“你看，人家都送了两盘，你不吃才是对不起佛祖。”

敖俊友放松下来，讲起那个不算太久远，但已恍如隔世的故事。

说来也简单，古子州一战中，因军中内奸，情报出了误差，黑甲军陷入险境，微生尧亲手斩内奸，以血祭旗，兵分两路。

一路诱敌，一路绕后。

咸无萧善奇兵，带军绕后，而微生尧带领的是诱敌的那支黑甲军，其中就有敖俊友和他的大哥匡邢。

从结果来看，胜利是必然的，但对当时的当事人可不是如此，微生尧为鼓舞士气，特地在出发时于军前喊话，就算是敖俊友如今也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死气沉沉的干什么？以为我带你们是去送死的吗？我们有不得不胜利的理由，记住了，生死不论，寸步不退！”

然后他们摔杯上马，于夜色里奔向万中无一的胜利。

他们真的赢了。

只是有的人再也喝不了庆祝凯旋的长云酒。

也是那天之后，黑甲军人数锐减，根本支撑不起一支军队的数量，微生尧将剩余的人收编为亲卫。

从此再无黑甲军，只有黑甲卫。

“当时，死的本来应该是我，但是大哥替我挡了那一刀。”

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说，敖俊友只能去斩杀下一个敌人，以至于他哪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等到只有一具看不清面目的尸体。

但是敖俊友想，他是知道原因的。

微生尧说完那些话之后，匡邢沉默很久，冰冷的晨风里，连笑容扯起来也是硬邦邦的。

“俊友啊，我好像没有必须胜利的理由。”

“大哥，你不是要出人头地吗？”

“不想了。你们跟我一起来长云建功立业，最后只剩下你和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而且这段时间，我们过得都很开心。”

“是啊，太开心了，所以失去才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的胜利理由就是你活着回去了。”

“什么啊，那你呢？”

“我没有家人，如果有，那就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