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正好，落英缤纷。

郭子易的尸骨又被挖出来了。

怀茂实擦了擦汗：“哪个小贼，行踪如此诡异？”

“也许是看不惯郭将军没有好归宿的过路人。”竺如风以蒲扇接了一片花瓣，“不然，怎么会选这个地方？”

“此话怎讲？”怀茂实对这位真正凤君特使心有不忿，好像就他懂世间万事，“闲着没事干？”

“咳。”上官桐状若无意轻咳一声，“怀县令，祸从口出呐。”

思远比他家大人机灵，瞥一眼沉默的微生尧，忙拉着怀茂实回湖县县衙，剩下的就是装尸骨入棺，运到竺家去。

竺如月跟弟弟吵一架后在祠堂坐了一夜，第二天表明退了一步，南熙帝和郭子易的丧事不必大肆张扬，葬在竺家附近，以帝王衣冠和将军盔甲下葬即可。

至于病蛊，他会提炼出来的。

往回走时，竺如风感叹：“真是奇怪。我都没说南熙帝要什么，我哥就不说话了。”

上官桐以扇指地，阳光将影子拉长：“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竺如风一愣：“怎么可能呢？我……”

——我在意啊。

他咽下口中的话：“那，他是不是很愧疚，好像我强留他在人间？”

微生尧突然出声：“强留怎么了？你让他看到自己的用处不就行了，少说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之类的话。”

上官桐点点头：“对呢，记得少凶他，他又不比你大多少，想不清楚很正常。”

竺如风：“……”

竺如风看了看这两个唱双簧的人，忽然觉得他们又在借人喻另一人了。

到了竺家用了好几天，偏偏微生尧拖着不肯下葬，这又拖了好几天，微生尧看了日子松口：“可以了。”

上官桐第一次见到南熙帝的尸体，竺如月亲自为其勾画容貌，为这位恩人修饰出最后的妥帖，不朽尸身静默地躺在阳光下，金色衬托得肌肤如百年不化的雪，偏偏这雪上红色点点，一眼看去，好似红妆。

听竺如风说，竺如月用了最大的努力，将尸体破坏度降到最少，他选了一种特殊的蛊虫放到尸身上，爬过之处只会出现点点红痕，一瞬间，上官桐恍若看见了雪地里败落的梅花。

他卧在花里，永远地睡去了。

死与生交汇的美感由此而生，上官桐一时看呆了，忽然想到一件事：“用过病蛊的人，真的会‘不老’吗？”

对了，微生尧接过那束花，身上也算有病蛊，那他们以后的尸体岂不是也会如此？

竺如月插好香火，又拜了拜，对上官桐道：“没有用过病蛊的人寿终正寝，草民也不太清楚。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们会知道答案。”

上官桐也跟着他拜了拜，对那具无言的尸体轻声道：“多谢。”

棺材合拢，双人下葬。

一位不朽美人，一具痴情枯骨。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封好共同下葬，如果没有郭子易尸骨的指引，竺如月也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的将军来不及护他一辈子，便以身相护他这几百年的颠沛流离，终得归宿。

“簌簌簌……”

起风了。

只见群鸟飞去又飞来，上官桐看了许久，忽觉今日不过是寻常一天，也不知微生尧非要这天下葬是什么情况？他是跟着竺如风学会“天机不可泄露”了吗？

坐上马车往回去，上官桐忍不住问：“今天宜下葬？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微生尧支着的头一歪，轻笑道：“今日宜婚娶。”

这人脑子里装了什么！

上官桐蒙住头，不欲搭理他了。

三日后，竺如月亲自过来送药。

未想过提取的病蛊是一种灰红色小粉末，是由那些晒干的蛊虫研磨成粉制成的，放入水中也成了艳红色，宛如一碗鲜血。

上官桐轻抿一口，竟是鲜甜的，闻起来有些许上瘾，比微生尧给他捣鼓的那些苦药不知好了多少。

“只能喝一回。”竺如月见他痴愣的模样，严肃地提醒他，“多了就是‘毒’了。”

上官桐回过神，点了点头，对微生尧道：“省了你备糖了。”

微生尧见他如此轻松，也跟着松口气，竺如月又道：“草民先试过药了，的确有用，睡几天就好。只是……”

微生尧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草民才中毒不久，喝了药便好了，对身子没有太大影响。陛下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毒，身子亏空严重，要不是有您的助力，恐怕撑不到这时候。

故而就算清了身体里的毒，这身子也不能完全好起来，也许会有其他后遗症，需要好好养护才行。”

微生尧欲言，上官桐已受不住那诱人的香气，“咕噜咕噜”喝下去：“没事，活着就好。”

不吃就是“死”或者“傻”，江山那么大，他来得及和微生尧好好看过。

竺如月见他如此爽快，不再多言，关上门离开。

睡意来得很快，上官桐不知人死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意识一点一点弥散，面前只剩下那双沉沉黑眸。

“借你的腿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