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毫不客气地枕于那人膝盖上，一件袍子搭上去，带来熟悉的香气，他不知所谓药瘾是真让人上瘾？还是诱导了他心里的恋慕？

如此想着，上官桐奋力掀起眼皮子去看，那黑影轻柔地探下来，似乎要给他一个吻，他也顺从地抬起头，微微张开唇，想说“我学会了的”。

可是那温柔的触感只停留在眼皮上，不带一丝情欲，化作珍重又虔诚的一吻。

一只蝴蝶看见了花，花也看见了蝴蝶，从此他飞去再远的地方，也忘不了那双似水的眼睛。

上官桐心里那点悸动消弭成一种更沉的东西，永远、永远地指向深处，却放不下那宁静如深渊的双眸，比满天神佛都要令他安宁。

他似乎又做了一个长久的梦，见到了许多的人，故去的人、新识的人，朋友、敌人……

他们对他说了很多话，可上官桐记不得，只记得他们最后都轻推他一把，要他往前走去。

他以为这已是极限，却没想到会见到不认识的人，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这是何方神圣，闯进独属于他的梦境里。

那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团子，跑过来牵着他的手问：“大哥哥，你有没有看见郭子易？”

上官桐愣了愣，第一次对梦中的人发问：“你是不是姓栾？”

“是啊，我是栾忱。”

“星辰的辰？”

“不是，是赤忱的忱。”

“你还挺有文化的。”

“那是，父皇和太傅都夸我。”

上官桐想起自己，他可不爱读书了，连微生尧的名字都搞错，原来正常皇子应该是这样的。

他蹲下去问：“那你找郭子易做什么？”

栾忱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道：“让他带我出去玩！”

上官桐：“……”

嗯，这点没区别。

抓到一个同谋，上官桐站起身一指：“你去一棵花树找他吧。”

“什么花树呀？”

“就是你心里最好看的那一棵，他一定在那里等你。”

“谢谢哥哥。”

栾忱礼貌地道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外，哪怕从此山高水长，江湖路远，他们也不会再分别了。

没人来找他了。

上官桐此刻的身体轻盈健康，是久违又怀念的感觉，他在这座无人的宫殿走来走去，翻翻话本子，踢踢小石头，数蚂蚁搬了几次家，心里莫名有些生气：这么多人都来了，只有微生尧不来？

从春夏到秋冬，再从秋冬到春夏，梅花开了八次，上官桐下意识登上那座城墙探头望去。

江山美如画，不见风雪与故人。

是了，微生尧不该在这里的，他该在梦境之外，在上官桐触手可及之处。

药香沉郁，再度环绕鼻尖，温热的水覆上脸颊，又轻柔地离开，上官桐迷迷糊糊握住那只手，喉咙哑得说不出话，一如他每次重病苏醒的样子，不同的是这回身子异常轻松，像是有什么将那些沉积的痛都一一刮去了。

那只手亦反握住他的腕子，好让上官桐别费劲儿去抓他，几滴清水沾上唇边，再抬起他的下巴，用小嘴壶小心喂进来，比刚杀回来那会儿“砰砰”硌得他牙疼要好多了。

确认这个不知轻重又为他学会了轻重的人在身边，上官桐安心地再度睡去，这次再无梦境，安眠到晨光透进来的时刻。

依旧是在马车上。

速度放缓许多，几乎感觉不到大晃动，上官桐猜是走在官道上。

这些天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断断续续听微生尧说，海曲水患的事已彻底解决，祁鹤年还揪出不少硕鼠，怪不得海曲一带这么穷。竹县作为唯一例外，也是吃了靠山吃山的福，更别说还有不老药这个黑产，新调来的县令为表忠心，狠狠彻查不老药余毒，真可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上官桐不太放心，欲给海曲设了专门的御史督察队伍，半年查一次，直到海曲跟上其他州步伐为止。

微生尧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

上官桐靠在马车边，抱着薄被声音微哑：“那你怎么不干？”

“没人用。”

“……”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微生尧雷厉风行抓贪官，朝廷上下空缺职位太多，偏偏他还是个多疑的性子，不怎么贪的大多和旧朝有牵扯或者心里有小九九，这种事他更不可能交给那群人去办。

“没事。”上官桐定下心神，“秋试不远了，你慢慢挑吧。”

微生尧未答话，往外一指：“你想不想吃饭？不是清粥。”

一听不是清粥，这些天只能吃流食的上官桐大喜，急迫到一半想起身份，故作矜持地撑起身子：“比如呢？”

“当然是接风宴了。”马车外传来祁鹤年的声音，微生尧为他掀开帘子，只见柳书青牵着马，祁鹤年跨坐马上，笑盈盈望来，“祝贺陛下，新生来之不易，请过来吧。”

上官桐没动，瞥了一眼微生尧。

柳书青即刻会意：“云……小公子指的当然是两位陛下了。”

“咳。”上官桐点了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