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鹤年备的接风宴，竟是在祁府，上官桐方知微生尧早早带他绕道来了洮丰，只是他全身心都挂在别的事上，将衣食住行都交由微生尧负责了。

再次踏入祁府，依旧老道讲究，仙气飘飘，却在细微之处给了上官桐全然不同的感觉。

“陛下，这边请。”

上官桐眨了眨眼，认清面前就是那个小侍者：道生。

在记忆模糊的面貌慢慢清晰，像是沉浸在水里的脸浮出了水面，终于多了几分人气。

人气。

是了，祁府不再那么安静，小鸟叽叽喳喳，锦鲤倏忽游过，叼起掉落的莲花叶。

“这些日子没时间回来，交由道生打理了，若有不周到之处，陛下多多担待。”祁鹤年对上官桐道，对柳书青道，“备餐。”

假山之后，竹林之前，三张小桌，一壶茶，两壶酒，一如他们少年时在桃花亭踏青的午膳。

今日的阳光遮了大半，半阴半晴的天，不至于太冷也不不太热，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上官桐疑身在梦中，微生尧却打破这份和谐：“我不喝酒。”

他为了上官桐续血药，身子还没太养好，只是上官桐近日喝清粥，他也跟着喝，旁人眼里这是亲密之举，实际上是他也吃不得那些东西。

这倒是在祁鹤年意料之外，命人再拿壶茶过来。

“不必了，我和追凤喝一壶。”微生尧摆摆手，眼尾一挑，带了几分促狭，“两壶酒，都交由表哥了。”

祁鹤年：“……”

好莫名其妙的报复。

微生尧自得其乐给上官桐倒了杯茶，这场接风宴独属于他们三个人，除了上菜，没有一个侍者在旁边侍候。

再看菜式都偏清淡，以讲究摆盘为主，最中间那盘肉丸子顶好看，七颗小肉丸摆在荷叶盘里的清汤里，形成北斗七星的样式。

最偏远的那颗嫩粉丸子插了根垂落的荷花，一滴露珠般的水滴欲坠不坠，慢慢地往下滑，听说等到它滴落的时候，肉丸子就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了。

其余的菜式亦以鲜花作陪，小小的宴席愣是成了百花争艳的春光宴，但不论其他菜式多么精巧，都比不过中间以银河为汤、以莲花为时的“北斗七星”。

上官桐一时看痴了，他吃过好菜，但这么讲究的“意境菜”还是太少见了，非文人雅士的大世家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总得给陛下留点儿好印象，洮丰不止有巫神呢。”祁鹤年似乎看出上官桐心中所想，微笑道，“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愿用这场四季花宴，望陛下日后岁岁年年，四季不败……”

他顿了顿，朝二人方向举起一杯：“也愿陛下，四季皆有良人相伴。”

“咳咳。”

微生尧呛了口茶，怀疑祁鹤年是故意报复回来的，但对于祁鹤年似笑非笑的神情，实在是难以看透，他只朝端起茶杯，与上官桐一起朝祁鹤年方向敬一杯。

莲花的露水恰恰好滴落下去，时候已到，微生尧为上官桐夹了丸子，上官桐也不再故作矜持，好好地抚慰亏待多日的舌头。

味道不如想象中玄妙，鲜甜与肉香缠绕，颇有人间烟火气，上官桐连连点头：“好，甚好。”

既然是私宴，也就没那么多规矩，更别说上官桐那张嘴，不仅要吃，还要说，与祁鹤年绘声绘色说起溪平那些奇事。

等上官桐说完喝茶，微生尧忽然道：“追凤，我和表哥通信的时候说过了。”

上官桐：“……？”

他左看右看：“你们背着我和好了？”

微生尧撇过脸道：“那没有，公事。”

祁鹤年解释道：“你那时候还睡着呢。”

上官桐了然，祁鹤年接着道：“竺如风是个人才，陛下可有意收入麾下？”

“朕有意，他又不一定有意，再说了，竺家曾立下誓言，不入官场。”上官桐借茶消愁，“遗憾。我们品试新改就不能出个这样的人么？这可是第一届，那么多人盯着呢。”

“陛下不必担心，奇珍埋没固然可惜，可品试新改也不能系于一人之身，只要它是有效的，今年、后三年、后三十年、乃至三百年、三千年就不会缺可用之材。”

祁鹤年说话好听，上官桐如沐春风，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也是，若是只指望一个人大放异彩，品试新改的意义何在？他得确保这个制度是有效的，非一时之利，此乃万世之功。

想到此处，上官桐眉头微微蹙起，那……要是效果不佳呢？他又看不到万世之后，到时候史书上会怎么评价他？

幼稚，荒唐，异想天开？

“追凤，这莲花也是可以吃的。”微生尧倒有心思研究莲花去了，挑来一块，放入他的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