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丹陛巍峨。
这次殿试与从前不同,由祁鹤年同其他七位品试官在最出色的十位士子里选出了前三甲,等殿试过后,今日便是一甲三名士子面圣的日子。
老规矩是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出身,但一甲的三位的名次迟迟未定,祁鹤年提议由这三人面圣,由凤君钦定名次。
这可真是天子门生了,宫人当慎之又慎,早早引了人进来,根据掌事的嘱咐,前三甲只有一个出身世家,家中受了当年祁方两党斗争的影响而落魄,最后只留下一墙的书。
另外两位一个是年轻人,一个是老者,皆没有什么大来头,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可能不太懂规矩,得好好看顾,莫要第一届品试新改的殿试一甲面圣出纰漏。
偏殿中,那位世家子和老人皆老老实实等待传唤,唯有一人轻快地踏进来,口中道:“纪兄,辜先生,你们猜我在路上看见什么了?”
被他换作“纪兄”的人一怔,他们好歹是同榜,不忍看这呆子出丑,低声道:“你过来,小声点儿。”
辜先生笑了笑:“是不是在吵‘何为师’?”
年轻人喜道:“辜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您是怎么知道的?”
纪兄看他们聊得欢快,紧张的心情放松许多,忍不住插嘴道:“定是辜先生跟你学的‘神算子’有用了。”
辜先生哈哈一笑,如实道:“那不是,是我闲着没事啊,路过给那两个小子出的题目。”
纪兄奇道:“何为师?这种题目,小孩子能讨论出来吗?”
“只是随口一问,哪里晓得他们争半天呢?”辜先生却是轻叹一口气,“这个问题,曾经也有位先生问过我,可我想了三十几年,也想不出定论。前不久听说那位先生病重不起,我这一把老骨头,好不容易与各位有才之人同榜,却来不及再问问那位先生答案了。”
年轻人恍然大悟:“那个先生,是温老?”
温文病重不醒,家中棺材都备好了,尽管没有大肆宣扬,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皇城,为品试新改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上官桐听了宫人的汇报,心中沉重之情稍稍缓解,世上不止有他一个人记得温文,只可惜品试在即,他这个做弟子的来不及去看望了。
一只手抚上他的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一拍,上官桐扭过头,微生尧就坐在他的旁边,那双黑眸分明无言,偏偏化作千言万语透过冠冕望来。
前几天上官桐还和微生尧玩了个“以文观人”的游戏,看一甲三名的糊名考卷,写下对他们的考卷印象,等殿试再看看能不能对应上。
至于游戏的开始,也是源于一场争论——
上官桐道:“文如其人。”
微生尧驳:“文修其心。”
他们为此打赌,可眼下没有玩游戏的心情,只道是“生老病死,不过而已”。
上官桐深吸一口气,对李公公使个眼色,李公公忙去拿上官桐手中的考卷,递给下方的祁鹤年。
祁鹤年看了一眼,道:“宣纪贤进殿。”
因为那个游戏,上官桐有意没看名字,但纪贤一进来,上官桐便知这篇文章一定出自此人之手。
锦绣文章,用词讲究,典型的世家文士风范,正如纪贤走路姿态不偏不倚,行礼端端正正,可也是这样的文章,繁花似锦之下锋芒尽露,有些祁鹤年的风范。
上官桐道了句“平身”,好奇问道:“你看过《永青文集》吗?”
祁鹤年眉眼微动,望向纪贤,纪贤心弦本就绷成直线,眼下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了个落花流水,半晌找到声音:“臣看过。”
“喜欢吗?”
“喜……喜欢。”
“嗯。”上官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朕也喜欢。”
纪贤不知怎么接话了,感受到祁鹤年的视线后不自在低下了头。
上官桐也没让他冷场:“朕观你的风格和《永青文集》某些篇章很像,以委婉之言动人心,是吗?”
“是。”
“那策论为何要这样写?”
“写能让人听得懂,听得进去的话。”
“嗯……”长久的沉默后,上官桐朝微生尧眨眨眼,微生尧摇头认输,上官桐喜不自胜,对纪贤道,“朕观你的文章写得美,暂定探花。赐座。”
上官桐没让他出去,早就准备好了桌椅,上面摆放他的考卷,祁鹤年就坐在他对面,递给了他一枝花。
纪贤想拭汗都不敢抬手,默默地坐下,用余光瞥一眼他的考卷,是用朱批圈点过的,极其认真仔细,最上头写了“探花”二字,这位凤君分明是早就定好了名次,那为什么还要面圣?看他的文章名次配不配得上本人吗?
此时,祁鹤年又起身去拿考卷,道:“宣……”
他顿了顿,对这个名字有些意外:“宣竺如风进殿。”
上官桐听了这个名字也是一愣,甚至以为是同名之人,可当那人的身影远远出现在门外,他便知这定是竺如风了。
竺如风拿出假装怀县令时的气派,端正行了一礼,好像他真是什么老实人。
上官桐莫名想到那份考卷,行文飘逸洒脱,引经据典,又不失针砭时弊的利笔,用惊雷中现真章,比那顶千军万马的一条舌头要实在得多,是最对他口味的风格。
微生尧轻笑一声,凑在他耳边问:“是你想的那个‘竺卿’吗?”
当然不是了,他的文章和他那张嘴根本不一个人!或者说,竺如风的文章更像他的同道之人“竺卿”,至于竺如风本人么……
只能是他的“同谋”了。
都不爱干好事,都爱气某个人。
上官桐眯起眼睛,对下面竺如风问道:“竺如风是吧?”
“是。”
“多少岁?”
“十九,明年九月及冠。”
“家住何处?”
“溪平。”
“家里几口人?”
“母亲早逝,父亲前不久病逝,只有一位兄长和父亲留下的家仆。”
“你兄长同意你出来了吗?”
“……”
竺如风目光飘忽一下,又迅速地移回来:“陛下,这是问题吗?”
“是啊。”上官桐弯了弯眉眼,“卿可得想好再回答。”
竺如风眼珠子一转,抿唇笑了笑:“偷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