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那你兄长着急怎么办?”
“破例一次就有第二次,陛下,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我兄长也只能吃下了。”
“嗯……”上官桐拖长声音,“念卿难得诚实一次,去那边坐吧。”
上官桐没宣读名次,竺如风胸有成竹地站到祁鹤年面前,祁鹤年递给他一枚银子铸就的圆盘,然后,他看到了那刺眼的朱批——
榜眼。
榜眼!
竺如风傻眼了,手里的银圆盘仿佛吸走他所有精气,险些忘记落座,纪贤拽他一把,他才坐了下去,那边传来上官桐的声音:“竺卿,你怎么了?”
“禀报陛下,臣脚崴了。”
“是吗?来人,请太医来看看。”
“臣……突然又好了不少。”
“那卿是怎么了呢?”
上官桐有意要竺如风说出答案,竺如风也再维持不住伪装的风度:“陛下,臣为何是榜眼?”
上官桐回他一句废话:“因为是第二。”
竺如风不依不饶:“那为什么是第二呢?”
“因为第一比第二强啊。”上官桐笑了一声,“卿不会是不服气吧?”
如果是“竺卿”,他肯定要说:“没有,陛下圣明”。
但他是竺如风,于是他重重点头:“对。”
竺如风从小框定在“次子”的阴影里,明明他们一模一样,生下的时间相差无几,凭什么他只能是第二?既然出生时间不能掌控,他就在其他地方证明自己,逃出那既定的阴影。
依他的年纪和才华,怎么可能第二?
上官桐不答,命竺如风代祁鹤年上前来领考卷,既然榜眼和探花的名次已知晓,那接下来的状元之名,只会属于剩下的那个人。
竺如风拿了考卷,问:“臣宣读吗?”
上官桐学着微生尧的口气道:“那让祁文士帮你?”
竺如风马上宣读道:“宣辜田生进殿。”
辜田生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向上官桐与微生尧行了礼,唯有这位老人不知道自己的名次,可他不狂也不慌,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最擅长的等待。
“平身。”上官桐直起身,温声问道,“老先生,年方几何?”
“禀告陛下,臣今年五十七岁。”
“家里几口人?”
“一个。收养了一个女儿。”
“参加了几次品试?”
“十次。”
三十年。
他从二十七岁开始考,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如果是早准备好要参加品试,会在十几岁就尝试参加地方品试,如果等攒了钱再考,也是成家立业之后,他这个时间有点儿像半路出家。
上官桐问:“那卿为什么要参加品试?”
“臣是个教书先生,故而,臣没什么大抱负,就教有钱人家的孩子识字。那年宫仓大灾,颗粒无收,臣不忍捡来的女娃跟臣受苦,想托付给大户人家,可他们要女娃当童养媳,臣不肯,他们说臣偷孩子,官府打了臣十板子,臣心有不忿,作诗一首,道天灾是上天对无能官府的惩罚,又被人听了去,臣的教书先生位置也丢了。
正是最落魄之时,臣遇到了来救灾的温老先生,他给了臣银两,帮臣翻案,还问了臣为什么当教书先生,臣说,臣的爹、臣的祖上都是教书先生。温老问了臣一个问题,何为师?臣那时候突然觉得,该做点儿什么。于是,臣想了三十年,考了三十年,因官府记录的‘罪证’,臣的德品一直过不去地方品试。”
辜田生说起曾经,娓娓道来,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一个年轻人看到不公、承受不公、然后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对抗不公。
“如果陛下问,臣为什么要考品试,臣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问问温老先生一个答案罢。”
上官桐沉默半晌,目光扫过殿下之人,问道:“如果让诸君见到那个年轻人,你们会告诉他什么?来,纪卿你说。”
纪贤咂摸这个故事呢,回过味来马上答:“去找温老,告知温老情况,整顿吏治。”
竺如风一听“诸君”,那也有他的份,对纪贤道:“纪兄,不妥,这是治标不治本,有言道靠人不如靠己,这是天灾没有发生之前,你也不知道温老会不会来,先找出那个人的罪证,再为温老出谋划策,助温老将其一网打尽。”
纪贤不服气:“那温老要是没收到呢?”
竺如风一拍手:“好办啊,你都有他的罪证了,交给看不惯他的官员,那不就……”
“咳咳,竺贤弟,莫说了,你前面的办法挺好的。”
纪贤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哪有当着皇帝的面说“我不管我就想尽办法要拉他下马”这种党争之言啊。
上官桐只当没听见:“二位所言甚是,那辜卿看到曾经的自己,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哦?”
“此灾非天灾,乃人祸,温老后来本就会解决此事,臣为何要多此一举?而那个年轻人痛恨的并非单单的人祸,而是……”辜田生停顿一下,“制度之危。”
竺如风和纪贤同时怔住不语,这怎么还有一个比竺如风敢说的?
上官桐了然:“所以,他要按这条路走下去,站到朕的面前,对吗?”
辜田生点头:“陛下圣明。”
“那卿会告诉他,再坚持一下,他迟早会中状元吗?”
上官桐轻轻道出结论,辜田生也轻轻接道:“不会。年轻人易气盛,以为命运既定,得知日后迟早中状元,反而不会努力,或以为状元本属于他,若被别人拿去,易陷入执念而忘初心。”
“好,赐座。”上官桐笑而望向竺如风,“竺卿,看完考卷了吗?怎么样?”
竺如风起身拱手答:“心服口服。”
上官桐转而对辜田笑道:“那卿能站到这里,是否证明卿成功了?”
辜田生摇摇头,声音依然温和平淡:“应该说,是陛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