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仓的秋要来得更晚些,枫叶勘勘红透,一路烧去,红了半边天,但在这片如火的红里,隐约能瞧见几分不合时宜的白。
温文的头七刚过,这片白仍旧残留着,似火里未来得及化去的雪,上官桐掀开车帘一看,询问腰间系白带的老汉:“老先生,敢问去温家的路怎么走?”
老汉摆摆手,用带着浓厚的宫仓话说了句什么,上官桐有点儿听不懂,微生尧行军打仗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遇见不同的人,当即猜测道:“他应该是不知道。”
上官桐懵懂点头,又疑惑道:“那他腰间为何系白带?”
微生尧也奇怪:“也许是家里有人去世了?”
上官桐想了想,再次掀开帘子,换了个问法:“温老丞相的墓在哪里?”
这回老汉指向枫林深处,又比了个向右的手势,上官桐道谢,给了老汉一份糕点,命马车往前去,越往里走,那未来得及化去的雪愈多,时不时有人进出,或有人抱着枫枝前去,或有人撒枫叶悲歌,进去的人系着白带往右,出来的人腰间空空,应是留下了他们的白带。
上官桐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那位老汉是为祭拜温文而来。
不仅如此,还有更多人为此而来,他们有的来自远方,有的就住在附近,也许看过温文的书、也许受过温文的恩惠,总而言之,他走了,他们来了。
于是烈火也为这片白染上忧愁,微生尧放轻呼吸,他知道温文的声望很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先生身既去,我心亦已烬。
上官桐不忍再看,放下帘子,他终究是来晚一步,秋试面圣结束后,听说温文当日竟从病中苏醒,他只干了两件事:
一,要了殿试前三名的考卷。
他仔细的看完后,道了一句:“不错,不错,把这四份卷子还给陛下。”
而后溘然长逝。
二,不葬温家祖坟,那里太陡了,后人祭拜他也不方便,就选他少年时晨读的枫叶林。
“那里美。”
他做了一件这一生里最出格的事,就是选择葬在年少时最爱的这片枫叶林里。
温乐松力排众议,选定此地,竟不想许多人自发前来祭拜,时不时能听见读书人讨论起那三份卷子。
“这次的状元是个老头,考了三十年呢。你我应该努力,迟早能高中的。”
“诶,李兄此言差矣,我看了那位状元的文章,他之前写得不比这次差,却连地方品试都过不去,这与考多少年无关呐。”
“话虽如此,他不考也等不到新品试,贤弟你得有自信,下一次就是你我啦。”
“也是,也是。那榜眼和探花的文章也不错,尤其是那榜眼,看着不比状元的文章差多少……”
“我不觉得,治国如烹小鲜,那位榜眼还得再练练。”
“说到这个,这次前三名有四份卷子吗?”
“没有,就是三份吧。”
“那温老为何说是四份?”
“温老病重,那时不过是回光返照,说错了也不一定啊。”
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又淹没在独属于宫仓人的乡音,他们也许在谈话,也许在唱歌,他们对那座墓碑拜了拜,解开腰间的白带,离开了。
他们不是学子,甚至大字也不识一个,但他们为什么来?这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站在墓前的女子拿着一支笔,蹲下,将那些白带收好,她似乎感到了什么,抬头望来,恰好与掀开帘子的某人对上眼。
温乐松瘦了许多,衬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更亮,她正要拍拍手起身,许是蹲久了,身子不自主往前跌去,一双手托住她,待她站稳后又连忙收回。
她面前站着两人,一人牵着马,一人抱着书。
“书青,不必紧张,做好事而已。”祁鹤年笑道,“温小姐,别来无恙。”
“祁文士,你们怎么来了?”
“跟陛下请了假,温小姐放心。”
“那陛下也请了吗?”
“……?”
温乐松往后一指,他们一起回头,上官桐朝他们挥挥手:“好巧啊。”
一下子来四个,温乐松道她看最近人多怕出什么事,枫林里搭了个棚子,正好她要改戏,闲着没事干,白天就来这里守着。
小棚子下一张方形木桌,两条长凳子,形似路边的简易茶摊,再摊上几卷书,有些落魄书生的味道,四个男人进了来,一时有些拥挤。
温乐松吩咐侍女去倒杯茶来,一边收拾凌乱的笔墨,一边抬头道:“招待不周了啊,请各位见谅。”
“没事。”上官桐转过头,祁鹤年一身素衣,手执书卷,俨然是来祭拜的,可上官桐不得不多问一句,“表哥,你……怎么会来?”
印象里祁鹤年和温文就是打照面的关系,还因为温文极力拥护幼主,和祁家的关系自不会好,与祁鹤年的关系也有些微妙。
祁鹤年用余光瞥向微生尧,淡声道:“尽晚辈之谊,平文人之心。”
微生尧冷笑道:“你可别看我,我和温老关系可能有点儿恶劣,但我至少是他的学生。”
差点儿忘了微生尧要给温文气死的事了,上官桐打个哈哈过去:“都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