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乐松伸了个懒腰,她貌似想起了什么,又“噌”地一下起来,命温家马夫去取东西,“就是我房间书桌那个,别拿错了。”
上官桐问:“温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温乐松道:“爷爷离开皇城的时候给我的东西,说找个空闲时间交给你们,但是你们也知道嘛,皇城的事一阵一阵的,我还要照顾爷爷呢,这就拖到现在了。正好你们来了,赶紧取过来给你们了。”
她口中的“你们”自然是上官桐和微生尧,上官桐好奇追问:“是什么啊?”
温乐松摇头:“不知道,我不拆开看。温家离这里有点儿远,先去吃饭吧,我请客。”
他们跟着温乐松去附近的酒楼吃过午饭,回到小棚子里已近暮时,原本的野枫林硬生生给这些天的人来人往踩出一条路,顺着痕迹往前走便是了。
听闻温家马车陷于山下,恐怕要人亲自去取,温乐松起身要去拿,微生尧难得体贴一回:“温小姐,这是我们的东西,我去取吧。”
他没让上官桐去,上官桐的身体还不太好,不像之前走一步喘三下,但也经不住长途奔波。祁鹤年虽然不说,也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于是微生尧只好自己带人去。
旋即他不客气地对祁鹤年道:“借你的马用。”
祁鹤年指着柳书青:“我不会骑,这是他的。”
上官桐瞪大眼睛,回想祁府前坐在高头大马上那位神采飞扬的文士,真真是耀眼夺目:“表哥,那我之前看你坐在马上是?”
祁鹤年和柳书青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
柳书青解释道:“教小公子骑马呢。”
上官桐问:“要学那么久吗?”
“别问了。”微生尧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便走,“等我们回来。”
目送柳书青和微生尧离开,上官桐头脑尚有些懵,抬手轻抚额头:“下手真重……”
祁鹤年立刻站到上官桐这边:“是他不对,他教过你骑马吗?”
见表哥站在自己这边,上官桐更加理直气壮诉苦:“教过啊,特别凶,三天之内学不会就去抄书。”
“那难怪不懂了。”温乐松一听,乐了,啧啧两声,凑近上官桐耳边道,“下次装病,让他给你牵马,想让他牵多久牵多久。”
上官桐反应过来,三人一拍即合,气氛轻松些许,温乐松闲着没事,便去采枫叶了。
愈接近日暮黄昏,人愈发少了,即便老师亡故,他播下的种子还得长。
祁鹤年眺望枫林,手中茶水已冷,眉间难得出现一抹愁色。
只剩下他们二人,上官桐再次问道:“表哥,你为什么来?”
同样的问题,这回答案全然不同。
祁鹤年温声道:“我和温老暗中有过联络。”
上官桐不解:“温老不是一向不……”
为了维持名士风度,温文只站中立,保皇也只是以法度、名义压人,他就像文人心中的神像,神像是不可走向凡间的。
上官桐恍然大悟:“他借你的……”
祁鹤年点了点头。
他说起多年前的一桩茶会,温文秘密邀请他前来,屏退左右,只问了一件事:“你要成为谁?”
祁鹤年答:“成为您这样的人。”
温文摇头道:“你应成为祁鹤年。”
祁鹤年奇怪道:“我本就是祁鹤年。”
温文笑道:“你是祁家的祁鹤年,不是祁鹤年的祁鹤年。”
祁鹤年明了,祁家易出权臣,他也确为此而来,他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要一个明君,去实现他的理想仙境。
祁鹤年以为温文是来敲打他,不要妄想控制君主,可温文和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太子的故事。
太子宽厚仁德,深得圣心,年少时游览宫仓,见枫叶之美,前来此处散心,忽听学子朗诵之声,学子卡了壳,他笑着接上,二人许为高山流水,同游枫林。
学子问太子因何忧愁,太子回答:“我的老师训斥我,我身边无一可倾诉之人,我实在是烦闷啊。”
学子笑道:“这是什么大事?严师出高徒,老师也是关心你。”
太子摇头:“我生来看似顺遂,实则如履薄冰,父亲猜忌我,兄弟仇视我,老师说是关心我,却看不到我的真实处境,那这样的关心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这时,学子猜出来眼前人的身份——
祁鹤年顿了顿:“陛下,你知道是谁吗?”
上官桐想了会儿:“我父皇和温文。”
“哦?”祁鹤年眉梢轻挑,“我以为你觉得是太子燕。”
“听起来很像,但我记得父皇曾经也是饱受称赞的太子,后来在枫叶林遇到温老,二人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确实如此。但这个故事还有后半部分。”
温文与灵帝一路扶持,共创中兴之世,而灵帝对于他与故去的发妻之子太子燕分外宠爱,让温文做太子燕的老师。
温文教太子燕极尽圣人之道,培养出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太子。
然而……
祁鹤年叹道:“结局,你知道的。”
不是君父的错,不是兄弟的错,只能是自己的错了,所以他死了,死在圣人之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