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亦陷入莫大的痛苦里,他早该知道的,可他以为灵帝不一样,却没想到灵帝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将同样的痛苦加诸于太子燕身上。
后来他又收到两个从灵帝那里塞过来的学生,也许是报应,这两个人一个顽劣,一个更顽劣,他都没时间去悲伤,便被一棵朽木和一根爆竹气个半死。
直到一个登基为帝,一个远赴长云,他的日子总算清静,他静下心想了很久,请来祁鹤年,讲了这个故事,并问了祁鹤年一个问题:“何为师?”
祁鹤年道:“您这样的人。”
温文摇头:“你也可以是。”
祁鹤年不解,温文叹了口气:“教他谋算吧。”
温文看出来了,祁鹤年口中说得好听,实则都在教上官桐怎么用最漂亮的刀法开出那个世界,他能够成为继温文之后的神像,哪怕是装的也可以。
祁鹤年领命,离开前停住脚步问道:“您不怕我变成我父亲?”
温文道:“你会吗?”
祁鹤年想了想:“我不知道。”
权力,是沾上再难舍弃的毒药,祁鹤年不敢论“以后”。
“但是,如果没有温老那些话,我可能都不会纠结了。”祁鹤年坦诚对他的君主道,“可他说了,所以在做每一件事之前,我都会想起那句话——你会吗?所以我来了,想告诉温老,我不会。”
从假神像到真神像,他终于成了属于祁鹤年的祁鹤年。
上官桐并无责怪之意,自问:“可温老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呢?”
“也许是太子燕的原因。”
——他不想又有一个学生死在那些算计里了。
“好沉。”不远处传来微生尧的声音,他往桌上一放那个重箱子,“这都是书吧?”
上官桐问:“可以打开吗?是书也不要紧吧。”
微生尧听了他的话,打开箱子,确实都是些旧书,微生尧打开书随意地看了两眼,又“啪”地一下关上。
上官桐更好奇了:“是什么呀?”
微生尧轻咳一声:“一些让你头疼的书。”
圣贤书?上官桐抢来打开,愣在原地,耳根泛红,连忙塞了回去:“是……是挺让人头疼的。”
他看过的……关于两个男人的话本子!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某日温文没收他的闲书,敲得他脑壳儿疼得要命。
温文居然还留着,还给了他们。
上官桐鬼鬼祟祟收好放到马车上,欲盖弥彰地锁上,他们准备回程,先去附近的客栈暂住一晚。
上了马车,上官桐从尴尬里缓过劲儿来……
等等。
上官桐两三下跳下马车,拉住微生尧:“微生尧,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微生尧不明所以:“嗯?记得。”
“‘文如其人’可是两胜一负,是你输了。”
这事本是争不出答案的,但只论面圣的情况,确实有两个人符合上官桐说的“文如其人”。
微生尧沉吟片刻,不知上官桐又起了什么心思,只好道:“嗯……我知道。”
上官桐理直气壮道:“给我牵马。”
“什么?”
“牵马。”
微生尧没有迟疑,借柳书青的马,马车则给他们坐。
上官桐喜滋滋翻身上马,微生尧在前牵马往外走,无策马蹦腾的潇洒,唯有甜蜜的悠闲之意,冲散堵在心中的那口气——
温文是喜丧,他这一生活了太久,比灵帝还要久,也做了太多的事,以至于令上官桐一时分不清,温文为他请祁鹤年、又帮他们主持典礼。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桩桩件件,都不像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温老会干的事。
上官桐将这些事倒给微生尧,因骑在马上,他看不清微生尧的表情,只能感到前面的人脚步一顿:“也许,温老只是想让你幸福。”
上官桐一怔,不自主回望一眼,那些白布于暮色里晕染成红色,与枫叶林融为一体。
“不对。”上官桐严肃地纠正,“是我们幸福。”
“嗯?”
“你也是他的学生!”
“……好像也是?”
远远又有歌声传来:“先生身已去,我欲承其心……”
一眼望去,枫林一路火与歌,这便是温文年少与灵帝共同启程的地方了。
的确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