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纪千星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你们……怎么认识的?”
纪千星偏过头来,用一种她惯有的、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某段画面般的从容回答她:“几年前在一个活动上,她来搭讪我。”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她刻意压制的意思。
“然后我们时不时会在同一个城市遇到。偶尔一起吃顿饭,喝杯酒。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被多次验证过的版本。
姬子旭听着,觉得这个解释看起来合理。
像纪千星这样的人,和帕里斯这样的人,确实会在某些场合相遇。
两个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惯于游走在各种活动和聚会之间,她们的轨迹在某个时刻产生重叠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丝细微的、没有被完全说服的东西在轻轻地动着,像是水面下的一道浅流。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进去打捞,那阵涟漪就被更深的水流覆盖了。
“你之前从来没提过你认识她。”姬子旭说。
“你也没问过。”纪千星回答。
姬子旭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她重新靠回了座椅上,偏过头来看向窗外。
但姬子旭不知道的是,在她目光移开的那一刻,纪千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暗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处理一件被妥善包裹好、但依然存在边缘微微翘起的事实。
纪千星知道姬子旭还不知道画廊卫生间里那个和纪千星发生关系的人是帕里斯。
姬子旭在画廊那天听到了声音,但也仅限于听到了声音,她没有看到帕里斯的脸。
她在卫生间里看到的片段不足以拼出一个完整的面孔,那声音也被现场的杂音和她当时发作的生理状态模糊了轮廓。
她后来在搬迁那天见到帕里斯的时候只是觉得那声音熟悉,却没有办法把那个熟悉感与具体的画面联系到一起,因此也就无法把它和纪千星联系在一起。
而帕里斯本人是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姬子旭这件事的,因为帕里斯现在已经开始在乎自己在姬子旭面前的印象。
她在商场里那次搭讪被姬子旭抓包之后,她对自己那段行为的尴尬和对自己是否会因此损失什么的担忧都在她的反应里有所体现。
她不会自己把那条线重新拎起来递到姬子旭面前。
所以此刻,在这辆车里,三个人的信息是错位的。
姬子旭不知道她和帕里斯之间的那条线曾经被画过又擦掉了,纪千星知道但她选择不提起,而帕里斯则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发着消息、发着呆、想着刚刚她没能完成的那段搭讪,和她那条楚子妤最终回复了的语音。
那些信息像鱼一样在水面下游动着,而此刻的水面是平的,没有波纹,看不出底下的任何痕迹。
纪千星侧过头看了姬子旭一眼。
姬子旭正靠着窗,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依次明灭。
她不知道姬子旭在想什么,但姬子旭没有追问。
没有追问“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在哪见过面”、“你和她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样的交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姬子旭信任她的说法,还是因为酒精和困意让她放过了那些问题。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那道没有被翻开的门依然关着,而那些被留在门后面的东西暂时可以继续安静地留在那里。
纪千星收回目光,把视线放回前方的路面上,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帕里斯把你叫来的?”姬子旭靠在座椅上,冷不丁的又开口。
“她不用叫。”纪千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旋转半圈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
“我本来就要来。她在路边停着车等你的时候,我在找她。”
姬子旭又沉默了几秒。
她正在把脑子里那些被酒精搅乱了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正确的位置。
帕里斯在路边等了她将近三个小时,然后纪千星找到了她。
这个逻辑是通的。
但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依然没有落下来:为什么纪千星会出现在这里?她说她“决定来伦敦”,可是一个人决定跨越八千公里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城市里,这个决定的重量不该被这样轻飘飘地放过去。
“你为什么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酒精正在被身体的代谢系统慢慢地分解。
她清醒的速度比平时慢,但那种“正在回来”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纪千星像是被逗笑了,嘴角勾起,几声愉悦的轻哼传进姬子旭的耳朵。
她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我本来打算等你回京城再处理这件事的,你生日前一天我就准备好了——”
她说“生日”两个字的时候,姬子旭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自己几乎忘了这件事。
今天是她生日,虽然帕里斯提醒过她、带她买过裙子、吃过三明治,但那一切在帕里斯身上发生后,她几乎已经把那一天当成一件被处理完的事情搁置了。
“我查了你的航班,知道你那天的合同就能改完,晚上有一班航班可以飞回来。”
纪千星继续说。
“但你跟我耍赖,拖了一天又一天,先是说合同没改完,再说航班没确认,然后拿帕里斯来当挡箭牌。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但你还在用。”
姬子旭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