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把浴袍裹紧了一点,没说话。
“你妈催你回去?”纪千星突然问。
“楚姨心脏不好。”姬子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昨晚叫了救护车,她担心子妤。”
纪千星没有接话。
她侧过头,从侧面看姬子旭的侧脸。
晨光里姬子旭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盯着窗外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发白。
“你吃了吗?”纪千星忽然问。
姬子旭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烦躁。
纪千星面无表情地回看她,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偏浅。
“你今天要赶飞机,空着肚子坐十几个小时,落地之后你妈还要审你。”
她说,语气跟讨论天气一样平常。
“先去把早饭吃了。楼下餐厅有英式早餐,还是你想吃别的?”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纪千星转身往浴室走,蓝色的长发在背后晃了一下。
“你妈打电话来骂你,你楚姨心脏病发,你在飞机上低血糖晕倒——到时候谁去把楚子妤接出来?嗯?”
姬子旭咬住了后槽牙,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确实,她胃里空荡荡的,昨晚的酒和烟混在一起让她的胃壁有种隐约的灼烧感,手脚也有些发软。
她知道这是低血糖的前兆。
“……我去洗漱。”姬子旭说,声音还是硬的,但脚步已经动了。
纪千星站在浴室门口,侧过身给她让了一条路,嘴角弯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牙膏给你挤好了。”
姬子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进了浴室,重重关上了门。
盥洗台上确实立着一支挤好了牙膏的牙刷,白色的膏体卷成完美的螺旋状,旁边的口杯里盛着温水。
镜子里的姬子旭看起来糟透了。
头发翘着,睡裙的系带松松垮垮,眼底青黑一片,嘴角还有干涸的印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牙刷,塞进嘴里,机械地刷了起来。
泡沫在齿间翻涌,她一边刷一边想事情。
她要回去,订最快的机票。
到京城之后先去见陆峥,然后被骂一个钟头,然后想办法从林清寒手里把楚子妤弄出来。
纪千星答应了帮她,但纪千星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她还有四个承诺没用,但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她还没有想好。
她又想到楚母。
那个温柔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掉眼泪,用手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陆峥的衣角。
她一直叫姬子旭“子旭”,声音又轻又软,每次姬子旭去家里吃饭她都会做满满一桌子菜,然后坐在旁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姬子旭跟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楚子妤的生母,那个生下了楚子妤又抛弃了她的女人是楚母的前妻。
那个女人的名字楚母从来不提,姬子旭只知道她走了,带走了家里一半的存款,留下了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和一张离婚协议。
楚母一个人把楚子妤带到了三岁,然后遇到了陆峥。
陆峥娶了楚母,把楚子妤当成亲生女儿养大。
至于姬子旭,姬子旭是陆峥和前夫的女儿,前夫早逝,陆峥独自带了姬子旭五年,然后才遇到了楚母。
所以严格说起来,姬子旭和楚子妤之间没有血缘。
她们是两个破碎家庭重新拼合之后长在一起的枝桠,根在各自的土里,却缠得越来越紧。
姬子旭记得楚子妤刚来家里的时候才三岁,小小的一个,抱着一只布兔子站在客厅中间,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看着她。
那时候姬子旭十三岁。
她把布兔子从楚子妤手里拿走了,然后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只泰迪熊塞了过去。
楚子妤抱着熊,愣了愣,然后笑了。
后来那只泰迪熊被楚子妤抱了十三年,眼睛掉了一颗,缝了三次,再也洗不干净了,但她还是抱着。
现在楚子妤被关在林清寒的别墅里。
姬子旭吐掉嘴里的泡沫,低头漱了口,凉水冲进喉咙,她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她撑着盥洗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她打开门走出去。
纪千星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打电话,说的是什么,姬子旭没听清,但她看到纪千星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嗯,就今天,最近的一班”,然后挂断。
“给你订好了。”纪千星抬眼看她。
“十一点四十五的航班,希思罗到京城,直飞。”
姬子旭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我没让你替我订。”
“你没让我替你订的事多了。”纪千星把手机放下,站了起来,走到衣柜边拉开拉链。
“但我都替你做了。你是不想承我的情?那你自己改签,我不拦你。不过我劝你看一下现在还有没有商务舱的余票。”
姬子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没有那个精力去查票。
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打结的线,一头是楚母的哭声,一头是陆峥的冷声,中间是楚子妤被困在别墅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