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空气里有粥的米香,还有一点点中药的味道,是楚母每天早晨喝的调理心脏的汤药。
姬子旭换鞋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的手撑在鞋柜上,低头看着那双属于自己的毛绒拖鞋。
淡灰色,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楚子妤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说“姐你脚容易凉,穿这个”。
她穿上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就看见了楚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姬南鸢。
南鸢蜷在她腿上,睡得很熟,小手攥着她的睡衣领子,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低着头,正在给南鸢整理跑歪的辫子,手指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面容柔和得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滑到了脸颊旁边。
她的眼睛是那种温润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我什么都愿意听你说”的包容感,嘴唇天生微微上扬,就算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弧度。
楚棠,姬子旭的继母,楚子妤的母亲。
那个把楚子妤从婴儿养到十七岁的女人。
一个性子软到了骨子里、对谁都温温柔柔、说话声大了都会自己先不好意思的女人。
楚棠看见了姬子旭。
她的眼睛先是一亮,那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亮,像有人在黑屋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然后她猛地想起来什么,嘴角的弧度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黯了一瞬。
可能是像想到了楚子妤,想到了那个已经三天没有消息的女儿。
但那一瞬很快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又重新笑起来,那个笑容软得像化开的蜂蜜,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
“子旭回来了?”她说着,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怀里的南鸢,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欢欣。
“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姬子旭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像被钉住了。
她看着楚棠。
这个比她亲生母亲更疼她的女人,那个会半夜起来给她煮姜茶、会记住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她加班到凌晨回家的时候在餐桌上用保温罩盖好饭菜的女人。
她看着楚棠,鼻子酸了。
她想起十几年前她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十三岁,刚没了父亲不久,陆峥拉着她的手站在客厅中间。
她从没见过楚棠,那个年轻的、温柔的、抱着一个三岁小女孩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她们进来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姬子旭的眼睛,说:
“你叫子旭对不对?我是楚阿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饿不饿?阿姨做了糖醋排骨。”
姬子旭当时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嘴唇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然后楚棠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掌心是温热的,带着面粉的细末。
“不饿也没关系,你什么时候饿了跟我说。”她说。
姬子旭被楚棠养大。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早饭永远是热的,校服永远是洗好的,放学回来永远有人在客厅等着。
她考了满分楚棠会给她做一桌子菜,她考砸了楚棠会拍拍她的手背说“下次再来”。
她跟陆峥吵了架,楚棠会悄悄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床沿,轻轻抱着她的肩膀,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陆峥从没抱过她。
但楚棠抱过,很多很多次。
而现在,楚棠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南鸢,对她笑着说“你瘦了”。
姬子旭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她看见楚棠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裙子,疲惫的脸。
但楚棠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不满,只有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看到你就很高兴”。
“妈。”姬子旭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楚棠听到那声“妈”,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用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姬子旭坐过去,怀里还抱着南鸢,动作有点局促,因为她想同时抱两个女儿但手不够长。
但姬子旭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陆峥就动了。
她走到沙发后面,弯下腰,从楚棠的身后环过去,手臂圈住了楚棠的肩膀和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抱什么珍宝一样。
姬子旭看见陆峥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