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自己”正在困惑什么,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迫进行身份切换。
尽管在之后已经对换壳子这件事麻木了,但谢青禾发现自己还是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被迫从刺捌变成刺玖时的感受。那时的他在睡前还在为自己“天师”的名号和终于同萧嵚成为了朋友而感到兴奋,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前一晚睡下的客栈里,而是莫名其妙躺在一棵树上。
而他还没来得及为眼前的枯枝败叶感到疑惑,就听到自己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丝毫感情地对他说:“身份已重置,现用名:刺玖。身份:刺客盟刺客。台词:‘是,盟主!属下这就去办。’触发时间:一月十七,辰时。触发地点:刺客盟大殿。”
当时的他也是因为这个声音而翻身从树上掉下去,掉进刺壹的怀里的。
谢青禾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想来,那穿书局的任务系统实在太过垃圾,明明要求他扮演什么人都不能在意的背景板,却总让他处在这种太容易与主角团产生奇怪联系的境地里。在无数次的身份转换中,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因为这样的任务提示和觉醒环境坏了事。而直到他终于不再对那声音产生反应后,他才终于不至于一醒来就面临着身份切换的危机。
扯远了。
小溪边的刺玖深深地纠结了许久,最后终于放弃了折磨自己的大脑,接受了自己不再是那个“天师刺捌”。他烦躁地将脚边的石头踢进水里,转身走向刺客盟。而当他路过站在路中央的谢青禾时,谢青禾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自己梦境的旁观者了。
他变成了“刺玖”身体里一缕不能动的魂魄,以“刺玖”的眼睛看待这梦里的世界,但不能做任何事。
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嗤笑一声,谢青禾甚至懒得去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指,就那样任由刺玖带着他回到了刺客盟中,钻进普通刺客们休息的小房间里掀开了第一次在这世界上醒来时躺着的,属于“刺捌”的床铺。他记得自己曾在被褥中藏了一些用英文写的对这小说的记忆和自己的打算,而如今他扯开被套后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揉皱了的白纸,上面连一滴墨水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喂,你记得刺捌吗?”谢青禾听到自己询问刚刚进入房间的刺拾七的声音。
“为什么不记得?”刺拾七像是非常奇怪刺玖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不是叛离组织,去当什么天师了吗?副盟主才对他下了追杀令……等等,你接了那个任务?”
“不,我没有。”刺玖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算了,当我在说胡话,没事。”
刺拾七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旁坐下休息了。刺玖则放下了手中的被套,一头栽倒在写了刺玖名字的床铺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将自己的头蒙住了。
哪怕没办法听到“自己”脑中的话语,谢青禾也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在想什么。当时的他实在想不明白情况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被自己“抛下”的刺捌现在是何处境。在看到刺捌的床铺和他曾经塞进被套里,现在只剩空白的纸张前他本以为刺捌这个人都会不复存在的,但现实告诉他并不是。
他还是刺捌时所做的一切都被这世界记录了下来,他所造成的改变也依然存在,只是,他却不再是那个造成改变的人了。
刺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彼时的他虽然感到困惑,但由于并未亲眼见到不再是他的“刺捌”,以及继续和“刺捌”称兄道友的萧嵚,心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在短暂地怅然了一会儿后就收起了自己的悲伤,躲在床铺里计划起这一次的“主角争夺计划”。
他甚至都没把系统告诉他要说的台词放在心上。要不是几天后就是一月十七,而他脑中的声音再次提醒了他该做什么事,他都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要说台词的任务得做。
那时的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想法子“低调发光”。这天早上他已经从做完任务回到刺客盟的人嘴里听到了刺捌的死讯,这也是他决定不再那么贸然地去做之前那个知万事的天师的重要原因。
时光就在他一步一步地尝试着改变时溜走了。
梦里的世界不像现实那样一板一眼,主动跳过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日常。谢青禾缩在刺玖的壳子里,漠然地看着时空扭曲,环境改变,在刺玖又一次睁开眼后来到了他初次爱上刺壹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已经作为一名普通的刺客在刺客盟里呆了快有两三个月,而他的注意力也全放在了自己塑造出来的这个冷漠却又强大的刺壹身上,无可避免地被刺壹所吸引了。
那时的他其实都不知道这种吸引是来自于对刺壹的喜欢,直到他发现自己又一次从树上不小心掉到刺壹怀里的时候,看着刺壹那张戴着人皮面具的平庸的脸,发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说过,不要再犯。”
月光下,刺壹的眼神冷得像冰。他虽然抱着刺玖,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刺玖当即翻身跪在了地上,先是说了声:“盟主息怒!属下不是故意的!”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抱拳说:“禀告盟主,属下是来摘花泡酒的,树下已经埋了一壶酿好的美酒了,正准备献于盟主您。不知盟主能否先尝尝那酒,再对属下进行惩罚?就当这是属下……最后的请求。”
刺玖咽了下口水。他在赌,赌刺壹会饶过他这一次,因为他记得原文中刺壹这会儿从桃林路过正是因为要赶回去喝酒。
这是刺壹每每从八王府回来后的习惯。尽管已经不再是八王爷的暗卫了,但他仍会时不时替八王爷做事。只是皇权王宫的勾心斗角总是让他感到厌烦,以至于每次处理完后他都会小酌一杯,以提醒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听从主子命令的走狗,以告诉自己自己拥有掌握自己生活的自由。
那是他几乎快用一条命换回来的自由。
“拿出来。”果然,刺壹沉默了半晌后还是先应下了。他说完就坐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刺玖则抹了把脸去树下挖酒,用身上的衣袖将瓶身上的泥土都擦干净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到了刺壹身边去。
为了防止刺壹担心他下毒,他还在向刺壹禀告后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之后他们一同在月下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