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在刺壹捂在他眼睛上的手掌心下落下了眼泪，哽咽着说：“不要。”

他还说：“这样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我不要。”

由于现在仍在刺玖的壳子里，谢青禾还是像当初那样没能看到刺壹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只是感受到刺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像被他的眼泪烫到了一般离开了他的眼睛，让他泪眼朦胧地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时的他虽然对刺壹的无动于衷有些失望，但也并不觉得这是不应该。他只是再次认识到刺壹就是这样一个淡漠的人，他以为什么事都不会让刺壹有所触动。

刺壹想放他走，他也真的以为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用处了。

直到现在，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刺壹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谢青禾静静地呆在刺玖的壳子里，借着刺玖的眼睛看到刺壹站起了身来，什么话也没说地转身离去。那景象实在太过清晰，以至于他都怀疑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被刺壹下了什么幻术，正深陷于一场幻境之中。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刺壹转身离开的样子竟然有点像落荒而逃？他之前可没这么觉得，那时他躺在这床上看着刺壹离开的时候，除了再次认识到刺壹有多冷漠外，什么感受也没有。

之后刺壹再也没来看过他，但当他养好伤后，也并没有人将他赶走，甚至还让他领到了一个比较危险的，并不适合他这种大病初愈的人，放在之前会被刺壹阻拦的任务。

这次，他没有受什么重伤。实际上，在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时，他其实也很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头脑一热地为刺壹挡刀。

那时的他可不知道自己并不会真正地死去，而在作为刺玖活了这么久以后，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刺捌，也快忘了自己在成为萧嵚好友的第二天就失去了身份，变成了刺玖。

他什么教训都没学到，所以他只是在琢磨着自己的行为擦干净了手中的刀刃后自顾自地得出一个结论，他想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刺壹，喜欢到都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谢青禾突然就有些不想看接下来的事了，但他发现自己连闭眼都做不到。

即便这是他的梦境，他也没办法掌控。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玖施展轻功回了刺客盟消了任务，又眼睁睁地看着刺玖去药房领了疗伤的药品后去了常与刺壹一同喝酒的那片桃林里，眼睁睁地看着刺玖在月光下为自己缠上纱布，眼睁睁地看着刺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帮他在自己顾不到的地方抹上伤药。

刺壹的手指冰凉，即便在梦里，也冻得谢青禾皱起了眉头。

“盟主。”背对着刺壹的刺玖张开了嘴，语气很是悲伤，“你是来赶我走的吗？”

“……不。”沉默着为刺玖涂完药后，刺壹一边替刺玖拉好衣服一边说，“不会再赶你走了。”

“以后，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尽管刺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但刺玖还是从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相当惊喜地转过头去看向刺壹，激动到都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不停地喊着刺壹：“盟主……”

“叫我刺壹。”刺壹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眼神中是化不开的温柔。谢青禾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在看到这样的一双眼后又想起了自己曾趴在杯子旁边看冰块融化的时候，那时的他觉得刺壹的眼睛里也盛满了照在他病房白墙上的彩色光斑。

他听到刺玖的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略带羞涩地喊了一声：“刺壹。”

刺壹喊他：“小九。”

于是谢青禾在刺壹的眼睛里看到他顶着刺玖的脸，傻乎乎地笑起来的样子。

那晚他们没做什么，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看着月亮享受着舒适的沉默，直到刺壹同他说天太晚了，他还受着伤，叫他赶紧回去休息。

他当时满心甜蜜地应了下来，然后跟刺壹约定第二天在这桃林下相会，他说：“以往都是在夜晚与你在这里共饮，我想在白日里也在这里见到你，这样才会让我感觉真的和你在一起。”

刺壹扬起一个细微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笑容，对他说：“好。”

之后他就被刺壹送了回去，依依不舍地在休息的房间前同刺壹告别，再三重复着让刺壹不要忘了他们的约定，刺壹当然说好。

再之后，他嘴角含笑地进入了梦乡，并在第二天以刺十的身份醒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刺玖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推开门出去的样子。他当时心中满是震惊，立刻想起了快被他完全忘记的“天师刺捌”。

但当下他一点也没心思去搞清楚这样的事发生的原因，满脑袋都只剩下拦住一看就是要去桃林的刺玖这个念头。

曾经听到过的那些关于“刺捌”的那些传闻钻进他的脑海里，让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他不愿意那事发生。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最后也只剩下刺壹。他想要告诉刺壹这个刺玖不是他，不是那个两次从桃树上掉进刺壹怀里的人，不是那个给刺壹酿酒，陪着刺壹在月下小酌的人。他想要告诉刺壹这个刺玖不是那个为刺壹挡了一刀的人，也不是那个被刺壹承诺再也不让他离开，被刺壹唤作“小九”，跟刺壹约定了今日在桃林相会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刺十这具身体也是受了重伤的身体，于是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追出去，踉跄地跑到那片桃林里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刺壹已经抱住了不再是他的刺玖，在他的眼前吻上了那张不属于他的唇。

早就不再是春天了，桃林的桃花也都全部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