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清川周身持续散发出的阴郁低压,研究所所长很识趣。在展示完最新的研究成果与试剂后,他立刻挥退左右,并迅速退出了这间实验室。
随着脚步声远去,偌大的空间陷入死寂。
冰冷的实验台上,束缚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他有一头羊毛般卷曲的金发,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鼻翼两侧还散布着几点稚气的雀斑。
在刚才漫长的“展示”环节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始终像死水一般,空洞地凝视着苍白的天花板,对外界的评头论足毫无反应。
清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被吹嘘为“近年来唯一希望”的实验体,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终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抽离。
他先是抬手在操作屏上轻点几下。伴随着气压的细微变化,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落,实验室彻底成了一个密闭的孤岛。
接着,他拿起手边那瓶标号为“5”的浅金色试剂。
他熟练地拆开针筒,将针头刺入瓶塞。随着活塞上提,浅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迷离的光泽。
针尖排气的声音细微,却惊动了台上的人。
男孩的余光捕捉到了针头的寒光,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本能地抽搐挣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意识到挣扎是徒劳的,他重新停止动作,绝望地睁着双眼,像待宰的羔羊般等待命运降临。
透过半阖的眼帘,男孩看到那个有着白色马尾的人停下了动作。
对方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在操作屏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嗡——”
在熟悉的低沉电机声响起的当口,少年的身体没有动作。他只是木然地躺在那里,看着那道熟悉的特制防爆玻璃从四周缓缓升起。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这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墙壁,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躺在里面的他,而是为了保护站在外面的人。
毕竟,他是不可控的“实验品”。一旦那些奇怪的药剂进入身体,剧痛可能会让他像野兽一样发狂、嘶咬。这层玻璃存在的意义,就是将他这个潜在的“危险源”彻底隔绝,确保外面那些实验员不受任何伤害。
玻璃幕墙完全闭合,将他封死在这个狭小的透明棺椁里。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界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少年平静地看着玻璃外的那个人走近,看着对方手中那管流淌着浅金色光泽的针剂,精准地对准了玻璃幕墙上唯一的连接口——注药阀。
那是第五阶段的异能药剂。在研究所的档案里,这代表着零成功率,代表着绝对的终结。
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
他像是认命般,顺从地把目光重新投向苍白的天花板,等待那股冰冷的液体流进身体。他知道,这一次等待他的不仅仅是熟悉的剧痛,大概率,还有伴随着生命的消亡。
那将是彻底的黑暗。
尽管早已绝望,但在死神镰刀真正落下的刹那,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依旧像濒死的鱼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男孩的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
他想反抗。他想大声告诉外面那个拿着针筒的人:“我是珍贵的!我是这几年来最好的实验体!我的耐受性最强,前几个阶段的数据那么完美……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消耗掉!这是浪费!”
那些关于自己“价值”的辩解涌到喉咙口,像是一堆急于证明自身还有用的商品说明书。
可是,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口腔的最后一秒,男孩停住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原本因恐惧而浮起的一丝涟漪,转瞬湮灭。
为什么要喊呢?活下来又怎样呢?活下来,也可能是无休止的观察、囚禁,是永无天日的疼痛。
死亡,或许才是这个绝望牢笼里,唯一的一把钥匙。
于是,男孩没有说话。他咽下所有证明自己价值的词句,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人的动作。
来吧。不论现在还是不远的将来,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殊途同归的解脱。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男孩绝望地等待着那根导管接入阀门、将死亡注入体内之时,玻璃墙外那个人,手腕猛地转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根闪烁着浅金色寒光的针头,竟然在那一刻调转方向,针尖朝里。毫无凝滞,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噗嗤。
男孩茫然地睁大眼睛。他看着那个白发的“处决者”,决然地将那管代表着绝对死亡的药剂,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所有动作都在那一刻凝固,紧接着,地狱降临。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那刹那的惨烈。玻璃墙外,那个人的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药剂的霸道力量,皮肤崩裂出无数道细密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身洁白的衣衫。
然而,更恐怖的画面出现了。
那些撕裂的伤口在下一秒就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修复、愈合,紧接着又被药效撑裂。撕裂、愈合、再撕裂……这种周而复始的酷刑让那个人仰头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嚎叫。
“啊——!!!”
伴随着那声惨叫,漆黑如墨的能量体失控般从他体内逸散而出。
整个实验室仿佛卷入了黑色的风暴。坚硬的操作台被碾成齑粉,金属墙壁被腐蚀扭曲,精密的仪器炸出一连串火花。
男孩惊恐地缩在实验台上,以为自己也会被这股力量撕碎。
可是……并没有。
仿佛是被刻意避开了一般,毁灭的风暴肆虐了每一寸角落,唯独他身下的这张实验台,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净土。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风暴终于停歇。
白发的人倒在废墟中央,仰躺在呈放射状炸开的巨大血泊里。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马尾已经彻底散开,凌乱地铺在地上,沾染着大片斑驳刺眼的血迹。
死了吗?那是第五阶段的药剂,没有人能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