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男孩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忽然动了动。

男孩的呼吸停滞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具“尸体”慢慢撑起上半身，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没有死亡的灰败，反而燃烧着某种疯狂而强悍的生命力。

坐在地上的人用手扶着满是冷汗与血污的额头，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凝视着虚空，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带着几分戏谑腔调的低笑：

“哈……这可真是……”

他没死。他活下来了。

男孩死死盯着那个从血泊中站起的身影。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个人，这个之前被所有人恭敬以待的人，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实验体。

清川微微转过头，视线穿过狼藉的废墟，落在了玻璃罩内那个完好无损的男孩身上。他没有去管那些已经报废的操作台，而是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男孩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一刹。

咔嚓！轰——！

数柄漆黑的利刃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浮现，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飞向男孩所在的位置。

于是，那困住男孩无数个日夜、象征着绝望与隔绝的透明牢笼，在这一刻炸裂。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闪烁飞舞，宛如一场盛大的雨。

连同男孩手脚上的强力束缚带，也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利刃精准切断。

自由来得太快，快到让男孩产生了眩晕感。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玻璃碎片前的人。那人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披散的血色斑驳长发如同浴血的战旗。

清川站在废墟与碎片之间，对着满脸震撼的男孩，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男孩耳边：

“喂，想活吗？”

男孩看着那只手。

他听到了自己胸腔中鼓噪的声音。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只手。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想！”

随着第五阶段药剂在血管中奔涌，那些曾经被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在大脑中重组。他想起来了——确切地说，是记起了成为“实验体”之后的一切。至于在那之前，仍然是一片空白。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对力量的感知终于完整了。

尽管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异能者”，但清川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体内流淌的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异能”，而是另一种力量——咒力。

从前，这股力量被这个世界所排斥，每一次使用都伴随着身体被撕裂的反噬。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驱动咒力，强行吞噬、融合那些被强加进来的“异能”。

多么讽刺。此前的四次实验，实际上是他的身体在被迫“筑巢”。异能成了咒力的容器和伪装，让那股原本被排斥的力量得以在体内安家，蛰伏至今。

而刚刚那致命的第五针，彻底打破了最后的隔阂。

清川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外来的异能与原本的咒力，正在交融。曾经运转咒力时，仿佛要将血肉撕裂的反噬与挤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圆润与通透。

尽管将力量外放时，依然能感受到无形的阻力。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好了，莫名的亢奋与澎湃的力量，轻而易举地便将阻力抵消、碾碎。

现在的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咒力。

此时的游轮内部早已化为人间炼狱。刺眼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整条走廊染成了血腥的色调。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处传来的爆炸声，以及火焰舔舐墙壁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清川踩着遍地的狼藉前行。

他的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大脑深处，经年累月被植入的“思想钢印”正在疯狂反扑，无数嘈杂的絮语试图强行接管他的神经：“服从……”“停下……”“不可以伤害……”

“闭嘴。”

清川轻声呢喃。被咒力充斥的大脑此刻正处于亢奋中，嗜血的杀意犹如一剂最猛烈的兴奋剂，轻而易举地压过了那些试图控制他的指令。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去杀了那个人。

但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还差一步。

清川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和身体的躁动，强撑着来到控制台前，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轰——

船体底部仿佛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声。

清川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喘息着。因充血而显得妖异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几分钟后，在蔚蓝的海面上，一排小型逃生舱破水而出。

紧接着，一团明亮的绿色信号烟雾在海面上炸开。

那是约定的信号——所有还活着的“实验品”，都安全了。

清川长出一口气。

这一刻，清川终于放任混乱的大脑彻底滑向疯狂的深渊。他缓缓转过身，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炼狱之船中，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甲板与钢铁阻隔，精准地锁定了顶层疗养室的方向。

那里，是他最敬爱的“老师”所在的地方。

清川的嘴角一点点上扬，勾勒出一个既癫狂又无比优雅的笑容。

他在满地血污与火焰中站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随后单手扶胸，对着虚空深深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标准到仿佛用尺子丈量出来的、学生对师长行的谢师礼。

“老师，请您看好了……”

“这将是由您最亲爱的学生，为您献上的——最后的毕业答卷。”